第1594章 正统
许舟刚随侍从站定，殿门便缓缓向内开启。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内侍轻轻推开，老旧门轴发出一声悠长沉闷的碾响，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吐息。
太子身着一身石青色交领常袍，腰间束着素色玉带，脚下是一双半旧云头履。褪去了储君的华贵威仪，看着反倒像个晨起赴学的寻常士子，温润平和。
他自偏殿缓步走出，身侧跟着一名内侍，手中捧着叠放整齐的朝服与玉带。
亮杏黄色的朝服熨帖平整，上方静置着一枚玉带，螭龙盘踞的带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柔光，贵气内敛。
抬眼望见许舟，太子唇角微扬，眉眼间漾着浅淡笑意，开口道：“许舟来了。热茶便不必喝了，随我一同走吧。正好沿途有几句话与你说，也好过在殿中正襟危坐、言语拘束。”
许舟微微颔首，不曾推辞，默默跟在太子身后，一同踏上宫道。
太子需先往文华殿偏殿更换朝服，再赴仁寿宫列席早朝。
天光彻底亮开，紫禁城上空的鱼肚白早已散尽，一层轻薄朝霞自东首殿宇的琉璃瓦间漫卷开来，橘红糅着浅青，如云锦漫天铺展，晕染了整片天穹。
太子走在前头，许舟落后半步相随，二人沿着红墙金瓦的甬道缓步而行。
太子步履从容舒缓，姿态浑然天成。生于储君之位，长于宫墙之内，他行路从无需低头看路，更不必避让旁人，这份气度是日复一日浸染出来的。
许舟始终守着分寸，距离不远不近。
近到对方无需回头便可闲谈，远到绝不会蹭到垂落的袍摆。一路无话，周遭静得只剩两人起落的脚步声。
许舟心里暗自琢磨。方才太子明言有事相谈，可一路行来却始终缄默，不知是在斟酌措辞，还是等着自己先开口。
他目光无意间落在太子后背，石青色常服贴合身形，肩胛骨处凝着一道浅浅折痕，那是常年伏案批阅奏折压出来的印记。瞧见这一处细节，许舟忽然有所感触。这位储君看似闲散淡然，内里怕是半点也不轻松。
既然猜不透对方心思，他索性按下心绪，闭口静待。
很多时候，沉得住气的人，才更占主动。
行到文华殿侧边，这段甬道陡然收窄。
左侧是高耸宫墙，右侧老树虬枝横斜，枝桠探过墙头，将洒落的晨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满地碎金摇曳。四下再无旁人，唯有风穿枝叶，沙沙轻响。
太子忽然停步，靴尖轻轻蹭了蹭脚下青石板，旋即侧过身来。晨光为他的侧轮廓描上一圈亮边，脸庞却隐在阴影里，神情晦暗难辨。他望着许舟，缓缓开口：“许舟，你说说，究竟何为一国储君？”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就好比对局落子正酣，对手忽然发问棋盘边界何在，让人一时无从接话。
许舟飞快捋过思绪。
对方问的不是储君权责，而是这身份的根本。略一思忖，他沉声作答：“乃是一国正统。”
阴影里，太子唇角微微上扬，笑意一闪而过，只看得见嘴角弧度，眼底情绪却全然藏住了。
“说得不错，核心便是‘正统’二字。”
他抬眼望向远处仁寿宫的飞檐，殿角檐兽在晨光里镀上暖金，静静蹲踞，庄严肃穆。语气听似闲散，内里却藏着沉郁：“我大玄立国千年有余，没能熬到登基的太子，多得数不清。有的殒于君父猜忌，有的丧命手足相残，还有的只落得一句‘染病身故’，个中缘由，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深究。太宗朝三度废立储君，前后换了四人；宪宗朝太子离奇离世，史官落笔亦是讳莫如深。”
“可即便前路步步杀机，依旧有人趋之若鹜。前赴后继，血染宫闱，这储位永远有人争抢。只因为‘正统’二字 —— 攀附成功者，便是从龙元勋，封侯拜相唾手可得；倾力辅佐者，押上全部身家，也要把正统推上九五之尊，只因名正，方能言顺。”
“说到底，这就是一场天底下最疯狂的赌局。入局之人各有盘算，我身在局中是赌，倾力辅佐我的人是赌，一心想把我拉下来的人，同样也是在赌。而这局里的赌注，从来不是金银田产，而是一条条性命。”
许舟默然不语。太子这番剖白，直白得近乎刺耳。
身为储君，对着一名交情不算深厚的臣子说出这些肺腑乃至阴暗的内情，缘由无外乎三种：或是真心引为知己，或是刻意试探敲打，再不然，便是长久憋闷于心，急需寻一人倾诉。
恍惚间他记起，从前太子也曾流露过相似感慨。
片刻后，许舟抬眼直视对方，语气平稳：“殿下直言至此，想必另有吩咐。”
太子没有即刻回应。他收回远眺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这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利落，常年握笔阅卷，早已刻下独有的痕迹。
他翻转手腕，望着掌心几缕浅淡纹路，看了片刻，才将手拢入袖中，重新抬眸看向许舟。
“本宫想说的是 ——”
太子自顾往下说着：“这赌局可比市井赌坊凶险百倍。寻常赌输赢，筹码不过银钱器物，就算输得底朝天、一身债，好歹还有翻身重来的机会。可坐在储君这个位置上，押上的是满门性命、万里河山，一步踏进来，这辈子都别想抽身。”
他说着，眼底浮起一点新鲜的兴致，倒像初学对弈的少年，忽然发觉棋盘黑白进退，竟和朝堂周旋是同一套道理。
“赢了，坐拥四海；一旦落败，能不能留一副全尸都难说。最无解的是，这赌桌没有中途离席一说，坐上来，就得硬着头皮赌到终局。”
许舟心里的疑惑越积越重。
从钟粹宫一路走到文华殿，太子绕了偌大圈子，通篇拿储位赌局作比方，话说得云遮雾绕，像隔了层纱打哑谜，明摆着话里藏事，却迟迟不肯点透。
他略一拱手，直截了当开口：“殿下有话不妨明说。这般层层譬喻，反倒绕得人摸不着头绪。臣心思粗，听不来太过迂回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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