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本事
苏儒朔话语陡然顿住。
他赫然发现，当自己凝神仔细望向那道身影时，少女原本朦胧的五官轮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仿若此前始终蒙着一层薄纱，被人当众点破之后，才缓缓褪去遮蔽，显露真容。
司琴见状，脚步轻快地一溜小跑跑至少女身侧，亲昵地挨着她站定，抬眸笑意盈盈：“敖姝妹妹，别藏着啦，露一手本事，让老爷和柳大人开开眼。”
被称作敖姝的少女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下一瞬，天地光景，骤然剧变！
今夜自傍晚起，便是浓云沉坠、墨夜如漆。
厚重的云层层层叠叠从西天压落，密不透风，遮断了所有天光，只剩零星残月偶尔穿透云层，洒下一点微光。
苏府整座庭院，向来只靠廊下盏盏宫灯，撑着一方暖黄微光，抬头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
可就在这一刻，头顶盘踞整夜的厚重乌云，被一股无形的磅礴巨力硬生生搅动、撕裂！
这绝非风力可为。
寻常风吹云动，是缓缓偏移、徐徐舒展，如行船归港，缓慢有序。
可眼前景象截然不同，漫天浓云自中心向两侧急速翻卷倒涌，仿佛有一只覆天巨手破开夜幕，五指舒展，硬生生将积压整夜的云层从中撕开一道巨大裂口。云隙边缘翻涌流转，如同灼烧过后的纸边，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晕。
夜空之中，隐隐有轰鸣闷响涤荡而过。
这声响奇异至极，双耳无从听闻，却能清晰震彻胸腔，似太古巨钟沉沉轰鸣，钟声不借空气传荡，直接震颤每个人的骨髓经脉。
积压整夜的浓云飞速向两侧退散、分裂、铺展，速度快得超乎常理，仿佛天穹之上有无上威压缓缓坠落，逼得漫天乌云仓皇逃窜。
一轮皎洁皓月破云而出，清辉万里，遍洒人间！
这轮圆月硕大得超乎寻常。
平日里天边月轮不过银盘大小，此刻却似被人拉近了天穹，又似云层裂开的缺口化作天然明镜，将皓月放大数倍。
清冷月华自九天倾泻而下，宛若有人在天幕凿开缺口，将银河万顷水银尽数倾落。
漫天澄澈月光不偏不倚，精准尽数落于敖姝一人身上，将她纤细的身影，牢牢笼在一片清辉之中。
这漫天月色并无半分普照四散的散漫，反倒尽数收拢聚拢，凝成一道自九天垂落的银白瀑流。整片庭院的月光皆朝着敖姝一人奔涌汇聚，她立身何处，皎洁月华便精准浇落何处，寸寸包裹，不离不弃。
廊下的苏儒朔与柳承砚依旧伫立在沉沉阴影里，檐角铜铃静静蛰伏于暗处，连苏瑶云、甘棠二人脚下的青石板，都未曾分得半寸清辉。
今夜的月光，从来不是均等洒落的天光，而是专为她一人奔赴而来。
千山月色为她独降，满院清辉为她独铺。
沐浴在澄澈月华中央，敖姝身上那一身朴素布衣，骤然泛起层层流光，自内而外，缓缓蜕变幻化。
原本粗糙的靛蓝粗棉布上，悄然浮出一层细碎银光，仿若衣料深处亮起一盏幽微小灯。微光顺着布料的经纬纹路丝丝蔓延、步步渗透，所过之处，粗粝厚重的棉布质感渐渐消融，变得细腻顺滑、温润贴身。
衣身颜色也随之层层蜕变，由深靛褪为浅月白，再缓缓晕染成一种介于青雾与银霜之间的清贵色泽，清雅又自带威仪。
一身市井寻常的布衣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极尽风华、璀璨无匹的云水龙纹宫装。
衣身以月华淬炼的素白为底，其上以极细的赤金丝线暗绣千层云浪、隐态龙纹，层云叠涌，龙影潜藏，在独属于她的月光下流转着细碎又耀眼的光泽。
衣袂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轻若云烟，每一层都通透近乎无形，可层层相叠之下，却凝出了沉凝庄重的厚重质感，仿佛将整片夜空，尽数裁作衣衫，披覆于身。
腰间束着一条精工银丝宫绦，绦带末端悬着数枚温润玉环。玉环轻轻相碰，却寂然无声，唯有缕缕泠泠流光在环身往复盘旋，温润动人。
满身锦缎流光莹润、贵不可言，人间最顶尖的织造贡品置于此身华服面前，反倒如同粗麻陋布，粗鄙不堪。
与此同时，她乌黑发髻之中，悄然生出一对墨玉龙角。
这龙角并非破肤破土的狰狞模样，无声无息、浑然天成，仿佛本就扎根于她发间，只是常年被布衣凡尘遮掩，直到此刻才尽数显露真容。
龙角质地温润凝脂，通体澄澈如上等墨玉，月下流转着若隐若现的深邃暗纹。那些纹路绝非人工雕琢，而是与生俱来的天生肌理，方寸之间，似藏万古山川变迁、千年岁月沉淀。
线条凌厉端正，自带与生俱来的磅礴威压。
无需冷目，无需动势，无需一言一语，单单这一对龙角，便自带天亲贵胄的无上气度，让人下意识心生敬畏，不敢抬眼直视。
发根鬓边，缕缕银色流苏随夜风轻轻垂落、悠然浮动。
比青丝更柔更细，缀着点点细碎银光，随风轻曳，宛若月瀑溅起的漫天霜雾，缥缈空灵。
银辉摇曳，流苏轻晃，衬得她眉眼清冷绝尘，气质凛然高贵，疏离又威严。
她静静立在月光中央，无需旁人只言片语道明身份。这一对龙角，这一身月华龙袍，这一方独揽天穹的清辉，早已道尽一切。
方才那个温顺朴素、泯然众人的小家少女模样，彻底消散无踪。
此刻月下伫立之人，是蛰伏凡尘、敛锋藏迹，一朝现世的上古龙族贵胄！
柳承砚亲眼见证这场翻天覆地的蜕变，瞳孔骤然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万妖临庭的滔天异象，尚且能让他心神震荡，却远不及此刻的震撼。因为那漫天妖影终究是人力神通，可眼前之人，绝非凡人、绝非修士、绝非世间异人。
她是妖，更是妖族血脉中最为尊贵的龙族！
其中分量，比方才那跺脚召万妖的骇世场面，重逾十倍、百倍。
他半生博览群书，遍阅山海古籍、秘录杂记，对妖庭谱系了然于心。妖庭王族支脉繁多，而最古老、最尊贵、血脉最纯粹的，唯有龙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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