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8章 好累好累
龙族以龙角纹路繁简，判定血脉纯杂。
此刻遥遥望去，敖姝一对墨玉龙角上暗纹层层密布、繁复绵密，绝非普通旁支杂系所能比拟，乃是正统无上的王族血脉。
柳承砚心头巨震，失声低呼：“龙角！”
他眉眼骤沉，低声道：“你……你是妖庭王族血脉？！”
他话音极轻，近乎耳语。
苏府院墙之外长街寂寂，唯有远处江面隐约传来零星桨声，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漫天独属的清辉之下，敖姝身姿端挺，气度沉静雍容。月华密密裹住她的周身，柔光温润澄澈，毫无凌厉刺眼之感。她神色淡然平和，不因身份暴露而矜傲自得，亦不因柳承砚的失态诧异而有半分慌乱局促。
她微微垂眸，抬手敛衽，从容一礼。
“在下敖姝，有礼了。”
她的声线清浅平和，不高不低，仿佛顺着漫天月华渗透晚风，落进众人耳中。
她坦然道：“昔日我被困深宫，幸得司琴姐姐诸位相救，得以脱身避祸，暂住凡尘。”
她未曾点明宫殿名号，亦不解释过往囚困缘由。
但满院众人无一人敢开口追问。那一对悬于月下的墨玉龙角赫然昭示着她的身份，无人敢贸然探问一位龙族王族的过往秘辛。
“此番听闻涿汴战事告急，姑爷身陷死局危地，我愿随众人一同北上，倾力相助，尽微薄之力。”
一语落毕，夜风轻拂，月色长垂。
破云而出的皓月依旧高悬天穹正中，天幕上那道裂开的云隙未曾愈合，宛若长空一道亘古未消的伤痕。清辉依旧独独笼罩敖姝一人，院中其余众人，尽数沉于阴影之中。
苏儒朔立在原地，心神彻底凝滞，浑身僵硬，久久无法回神。
今夜接踵而至的冲击，早已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自家侍女一跺脚便可引万妖现世，惊天动地。
自己的女儿与一众侍女，从来都并非他认知中平凡的闺阁女子。
而自家侍女居然带回来一位隐于凡尘的龙族王女。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三道重磅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相撞，炸得他心神纷乱、方寸尽失，竟不知该先理清哪一桩、哪一件。
胸中风浪翻涌，惊涛骇浪经久不息。
他曾经经历过的凶险局势，可与今夜这场颠覆认知的变故相比，终究不值一提。
朝堂博弈，落败至多丢官罢职、仕途尽毁。可私藏妖族王族、隐匿上古龙族贵胄这等滔天秘事，一旦败露，绝非一人获罪便能了结，苏家满门、宗族亲眷，皆难逃覆灭之祸，抄家灭族、株连九族，皆是定数。
他默然沉吟良久，眼底神色明暗翻涌、变幻不定。
庭院死寂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候他开口决断。
司琴挨着敖姝站着，指尖还攥着对方一截袖角，脸上一边盼着邀功讨句夸奖，一边又揣着心事，忐忑不安。
柳承砚立在石榴树下，一言不发，静看事态发展。
良久，苏儒朔压下心头层层顾虑，语气沉定下来。
“也罢。”
“你们主意已定，又有本事破局驰援涿汴，那就即刻动身北上。”
说这话时，他目光刻意避开了敖姝头顶的龙角，也没再留意司琴脚边方才才收拢归位的那片影子。
他略一沉吟，细细斟酌着措辞：“我这就派人去鼎盛商会，以苏家名义调几匹异种良驹。这批马承袭妖族血脉，脚力、耐力都远非普通军马可比，昼夜不停赶路也撑得住，一日能奔八百里，只是性情暴烈，寻常马夫根本降服不住。我给你们按一人三匹配齐，轮换换乘；你们一行四人，三匹马周转，换马不换人，歇马不歇路。”
“你们修为高深，长途策马奔波，寻常疲累自然奈何不了你们。天工仙舟几天前才启程，一路受风势牵制，行进迟缓，每日至多飘行千里。你们昼夜兼程疾驰赶路，定然能抢先抵达涿汴战场，及时驰援。”
话音落下，庭院里陡然静了一瞬。
预想中众人齐声领命的场面，并没有如期出现。
司琴钉在原地，手指反复拧绞着敖姝的衣袖，布料被揉出一道道细密褶皱。敖姝眼角跳了跳，轻轻把衣袖从她手里抽了回去。
司琴眼珠转了转，先瞟向一旁的甘棠，又扭头去看苏瑶云，可两人都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不肯接话。她只得收回目光，脸上泛起几分腼腆局促，全然没了先前召出万千妖灵时的凛然锋芒。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满是为难：“可是…… 骑马赶路，实在好累好累的。”
这番软糯说辞，和方才拍着胸脯说自己战力不俗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儒朔闻言一怔，眼底泛起几分费解。
他实在想不通，司琴抬手便能唤出山海群妖、引动天地异象，一身神通，堪比他见过的真灵境修士，威势甚至还要更盛；身旁这位龙族少女肉身强横、气血充盈，早已挣脱凡俗肉身的束缚。
对修行中人而言，千里路遥不过转瞬风尘。就算是神藏境修士，日行千里落地依旧气息平稳，转瞬便能提剑杀敌。
司琴与敖姝的修为明明远在神藏境之上，赶路本不该成半点阻碍，又何来疲累一说？
苏儒朔眉头拧紧，正要开口追问缘由。
一旁静观的柳承砚心思远比他敏锐通透，司琴那句 “好累好累” 刚入耳，他心里已然了然。
苏儒朔今夜接连遭受冲击，女儿离家数月杳无音信，归来后满身秘密。身边侍女一动，满院影子便能化出山海异兽。席间还藏着一位龙族王族。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早已搅得他思绪纷乱，反应慢了几分。
柳承砚虽是同受震撼，终究只是局外人，反倒看得一清二楚。
他望着神色扭捏、欲言又止的司琴。这姑娘方才催动万妖之时从容霸气，此刻却拘谨得像是初入家门的新妇。这绝非胆怯撒娇，分明是心里揣着盘算，不好意思直白开口。
柳承砚眸光轻动，瞬间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哪里是怕骑马劳累，分明是手里还有底牌没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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