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9章 坏水
柳承砚压下心底讶异，试探着开口：“听司琴这话，想必另有稳妥安排？若是我等能搭把手，不妨直说。”
“有的！自然有！”
司琴猛地抬眼应声，她早就等着有人主动搭话，眉眼间局促更浓，索性坦然道出实情。
“不瞒柳大人、苏老爷，我从前和墨家颇有交情。”
二人闻言齐齐挑眉。墨家在大玄地位尊崇，足以和各大顶尖宗门分庭抗礼，天工仙舟便是出自墨家之手，大玄过半军械、城防机关、水利工事，全都离不开墨家手笔。能和墨家牵上渊源，绝非寻常小事。
“我早前私藏过一艘小型仙舟，比不上天工仙舟那般庞大巍峨，体量小巧，仅能容数人搭乘，速度却极快，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她垂下眼帘，语气带着惋惜：“只是一路辗转漂泊，这艘仙舟半路不慎损毁，没法再御空飞行。我早前专程去找墨家巨子求教修复之法，巨子惜这舟舰机关精巧，不愿就此废弃，应下亲自出手修缮，墨家愿意包揽人工。”
“修缮要用的主材、配套构件、机关零件，我早已凭人情和墨家敲定妥当，他们会悉数调配补齐，不必操心。”
说到这儿，司琴话锋一顿，脸上真切露出犯难的神色。 “唯独还差最后一桩要事，驱动仙舟运转的动力核心无处筹措，若是动力不足，仙舟终究没法修好启用。”
她说得恳切，目光直直望向苏儒朔与柳承砚二人。
柳承砚听到这里，嘴角不着痕迹抽了抽，侧头默默看向苏儒朔。
苏儒朔此刻总算回过神，心里一下透了。绕来绕去，原来是等着他们出钱出力。
他微微偏头，视线淡淡扫过司琴的脸颊，缄口未言，神色沉静。
一旁的柳承砚却骤然蹙紧眉头，心口一沉。方才司琴提及仙舟运转的动力时，他便隐隐觉出不对劲，此刻反复咂摸“仙舟”与“动力”二词，心头骤然窜起一股极不妙的预感。
他暗自思忖，世人皆知，高阶仙舟想要凌空疾驰、万里跋涉，向来要以妖王心魄为核心枢机，方能撑起漫天御风之力。就如朝廷的天工仙舟，舱内核心便嵌着一枚妖王心魄，一旦这核心出了差错，便是无从破解的死局。
思绪至此，柳承砚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已然染上几分焦灼：“我与苏大人身居朝堂，手握权柄，终究只是凡俗臣子。妖王心魄这般旷世至宝，向来归天子内库与天工司专属封存，但凡调用，必经内阁合议、陛下亲批、司礼监盖印，缺一不可。此物，我们非但无权调取，连动此念头，都是逾矩妄为。”
“不是的！柳大人误会了！”
司琴连忙抬手打断，生怕二人错会其意，急忙开口解释：“我那艘根本不是天工司打造的巨型战舟，只是墨家巨子早年亲手雕琢的袖珍私用仙舟，总长不过三丈，舱内至多容十人藏身，形制小巧、载重轻便，机关构造也极为简易，根本不需要妖王心魄这般至宝驱动。”
她语速极快，诚恳道：“这艘小舟，只需足量纯净灵晶，便可催动全速凌空。灵晶填充得越足，飞行速度便越快，远比车马赶路迅捷十倍百倍。江陵至涿州相隔数千里，快马日夜兼程，也要十五六日方能抵达；可若是仙舟修缮完毕，不过短短几日，便可直达目的地。”
说到此处，司琴微微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又道：“只要补齐灵晶、修好舟身，我们即刻便可破空北上，日行千里，安稳又迅捷，远胜车马颠簸奔波。我方才所说的动力，是灵晶，绝对不是什么妖王心魄，柳大人万万不必多虑。”
一席话落，庭院瞬间陷入死寂。
晚风骤停，檐下灯火静静摇曳，四下再无半分人声。
方才柳承砚关于妖王心魄的沉重揣测沉沉压在众人心头，转瞬便被司琴这番清晰的解释轻轻卸下，一时间无人敢妄动，心头不知该松气，还是该依旧紧绷。
柳承砚默然伫立片刻，望着眼前几人从容淡定的神色，心底所有郁结的疑惑骤然尽数化开，豁然通透。
他彻底想通了。
以司琴一行人通天的修为，若真是急于奔赴涿汴、营救许舟，根本无需在此久候。司琴一跺脚便可引万妖异动，敖姝抬首便能破云摘月，甘棠今夜虽未曾出手，可仅凭其立身不动、身形稳如磐石的姿态，便知其修为深不可测。
这般顶尖人物，想要离开苏府，区区门房阻拦不住，就算是整座江陵城的守军尽数出动，也未必能拦得住。她们本可悄然脱身、不告而别，瞬息远去，根本无需禀报任何人，更无需等候苏家调度车马。
之所以迟迟不动、坦然留在此地，尽数袒露隐秘，从不是无力脱身。
柳承砚的目光落回司琴那张看似腼腆、实则藏着玲珑心思的脸上，瞬间串起了所有线索。
这姑娘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步步算计、早早憋了一肚子坏水。
她盘算的从来不是“能不能北上”，而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北上”。那艘袖珍仙舟，便是她早已备好的后手底牌。
而这张底牌，唯独卡在灵晶一关。
她蛰伏许久、静待时机，暗中筹谋修复仙舟，卡在最后灵晶的难关，不求旁人，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借力。
今夜，她便是要让他与苏儒朔亲眼见证几人的实力，打消所有疑虑，再顺理成章地抛出这最后一道难题。
院中众人各怀心思，静静伫立。
司琴见二人久久不语，也按捺住心底的急切，安静等候着。她双手交握于身前，不再局促地绞着衣袖，身姿端正，沉静自持。
该说的、该解释的，她已然尽数道清，多余半句妄言，只会徒增变数。
今夜掀起的波澜何其之大，缄默，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林疏雨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插一言。她执掌苏家内宅多年，应酬周旋、打理家事是她本分，可今夜这场牵扯朝堂、秘术与边境局势的交锋，早已超出了她能置喙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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