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棘手
朝堂规制、边境战事、仙舟秘术、府库权限，这些字眼林疏雨个个认得，可串联在一起，便是她全然不懂的博弈。
她抬眼扫过院中立着的一众下人。有人死死贴着墙根，惊魂未定；有人手中灯笼燃着明火，烧到了灯罩尚且浑然不觉；更有人伸长脖颈，屏息侧耳，听得入神。
林疏雨眉头微蹙，快步走到管家贺时身侧，低声吩咐：“贺叔，遣散院中所有闲人。今夜之事，一字不许外泄。”
贺时额间冷汗未干，闻言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应下。他伺候苏家数十年，深谙分寸规矩，越是紧要关头，越是沉稳靠谱。
他转身面向一众愣神的小厮仆役，抬手拍了两掌：“都傻站着干啥？尽数退下，各归住处，不许逗留闲聊，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私自出府。”
一众下人如蒙大赦，纷纷垂首敛神，贴着墙根快步退去，不过片刻，庭院便清空一空。
贺时亲自合上连通后宅的月门，落锁闩紧，又检查了前街正门的锁具，方才退至月门外垂手伫立，背对着庭院，静静守死了通路，隔绝内外。
喧闹尽散，前院骤然清净。
檐下宫灯依旧明亮，暖光洒落，院中只剩寥寥数人。
林疏雨退至廊下，倚着半扇木窗静立，不再出声。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夫君苏儒朔、女儿苏瑶云、柳承砚、司琴、甘棠，还有那位沐着一身月华、气质清冷的陌生少女敖姝。
她的视线在苏瑶云脸上稍稍停顿，眸色翻涌着复杂心绪，最终还是尽数压下，未置一词。
空寂的庭院里，最终只余下苏儒朔、柳承砚、苏瑶云、司琴、甘棠、敖姝六人，以及廊下默然伫立、静观局势的林疏雨。
柳承砚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抚过颔下胡须，神色深沉。
过了半晌，他抬眼望向司琴、敖殊几人，目光从容沉静，慢慢开口：“如果只是缺灵晶，那倒算不上什么无解的难事。”
这话一出，司琴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她等了这么久，盼的正是这句答复。
“如今江陵官府公库里，就囤着一批朝廷专项拨付给墨家的纯净灵晶。”
柳承砚对这批物资十分清楚，他初到江陵时，便和苏儒朔一同核查过府库存册，内里物资数目、品级尽数了然。
“这批灵晶采自荆州本地灵脉，品级上乘，储量充足，原本是留给墨家批量打造军械、修缮机关的。别说驱动你那艘小型仙舟，就算来回飞驰十趟八趟，余量也完全够用。”
他话音稍顿，眉宇间骤然覆上一层凝重，话锋陡然一转：“但棘手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这批灵晶是专供军械防务的战略物资，每一块的去向、用途都登记得清清楚楚。库房设在官府重地，规制远超寻常仓库，是依照边关军寨的标准修建的，围墙又高又厚，岗哨密布，严密程度堪比京城国库。我在京城户部看过各地库房的建制图样，江陵这座府库，就算放在边境要塞，也是顶尖的严防死守，几乎没有漏洞。”
苏儒朔闻言，当即点头附和。他初赴江陵履职时，便亲自巡查过府库防务，对其中布局布防了然于心，条理清晰地补充道：“府库外围立着三丈六尺的高墙，高度只比江陵主城城墙略矮些许。墙头布满铁蒺藜，但凡有人贸然攀爬，根本无从全身而退。”
“库房四角各建一座高耸望楼，每座望楼可驻守五名弓弩手，居高临下，视野毫无死角。百步之内的空地、巷道、屋顶动静，全都尽收眼底，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箭矢锁定。地面上还有巡逻步卒，十人一队，两队交替轮值，昼夜不停。两队换岗的空档仅有半盏茶的功夫，几乎找不到可钻的巡查盲区。”
“外头有重兵层层把守，库内还有墨家亲手布下的连环机关。”
柳承砚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沉肃，“墨家机关术冠绝天下，他们的防御布局绝非普通绊索、铁网可比，一环扣一环，层层嵌套。哪怕是神藏境的顶尖高手贸然闯入，也很难全身而退。内外双重防护叠加，寻常江湖高手、飞贼刺客，连外墙都近不了分毫。”
他稍作停顿，道出最关键的桎梏：“更关键的是，还有朝堂律法卡死了规矩。这批灵晶隶属官库军资，入库、出库、用途、经手人，每一笔都要造册登记，一式三份，分别留存府库、府衙与布政使司存档。没有中枢特旨和正经公务名目，谁都无权私自调取。就算是我和苏大人，也万万不敢破例。私调军资，按大玄律法，是斩立决的重罪。”
“若是按正规流程申领，根本瞒不住去向。”
苏儒朔摇头，“调取灵晶必须填报文书，用途、数量、去向、经手人缺一不可，层层审批、逐级核验，司库画押、知府用印、布政使复核，最后还要上报户部备案，没有任何一步能绕开。”
“一旦文书备案在册，旁人查到苏家申领灵晶的记录，顺着线索往下深究，迟早会查出仙舟的存在，再查到舟上之人……”
他目光淡淡扫过敖殊，话至此处便骤然收住，余下的凶险无需多言。
单单是私藏妖族王族这一条，就足以让司琴一行人身陷绝境，苏家满门、连同参与此事的柳承砚，都会被彻底牵连。私调军资、私藏妖类，任意一桩都是灭门重罪，两罪叠加，便是万劫不复。
苏儒朔心中反复掂量，越想越觉得局势凶险，后果远比口头说的更为严重。
“可若是强行硬闯，风险更是难以估量。”
苏儒朔继续剖析利弊，“四座望楼共计二十名弓弩手，地面四支巡逻小队合计四十名步卒，再加上门卫、值夜武库使、驻库吏员，守库人手足足百八十有余。”
“箭楼远程压制、小队合围清缴，再加上库内机关埋伏，一旦动手，动静必然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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