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世事荒唐
思虑至此，江听潮神色愈发凝重，迟疑着再度开口：“对了，我祖父还特意叮嘱我，让我转告师父几句话。”
许舟抬眸：“江阁老有何见教？”
“我祖父说，”
江听潮仔细斟酌词句，尽量委婉转述老者原话，“此番你孤身直面满城非议，彻底得罪了天下清流文士。行事太过刚直，不懂迂回自保。长此以往，文人笔伐口诛无穷无尽，日积月累，积攒的文怨会越来越深，日后必定会阻碍你往后所有前路。”
“无妨。”
许舟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那日仁寿宫面对帝王问询，他是这般回答，如今面对徒弟担忧，依旧是同样的答案。
从不是一时冲动的逞强，而是早已深思熟虑过后的笃定。
虚名流言，于现在的他而言，早已无关痛痒。
他曾在诏狱幽暗囚室之中，直面灼人烙铁，生死一线；曾在仁寿宫森严殿内，躬身叩首，直面帝王威压；也曾在浮玉山绝境之中，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历经这些险境他早已看透，旁人的口舌谩骂，从来伤不了人分毫。
能真正夺人性命的，从来是兵刃酷刑，是生死危局。
外界骂名漫天，又有何妨。
他神色坦荡从容，转头望向院外长空，几只飞鸟扑扇着翅膀掠过屋脊，自在远去。
他无心再纠结朝堂暗流、文人纷争，今日本就约好了带着汀兰和小和尚出门闲逛，去德胜门吃一碗地道夏至凉面，逛逛沿街热闹的夏日市集。
这些人间烟火，远比朝堂无用的口舌之争更值得上心。
思绪一转，他忽然想起一桩搁置已久的旧事，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开口问道：“说起你们江家，我倒是想起一事。之前江知意盗取族中至宝私自出逃，之后杳无音讯，近来可有查到半点踪迹？”
闻言，江听潮无奈苦笑，轻轻摇头：“别提了，我祖父整日为这件事焦头烂额。江知意像是彻底人间蒸发，从头到尾没有留下一丝线索。”
“江家派人四处追查，南至妖庭边境，北出关外荒漠，甚至远赴北狄地界搜捕，前后来回排查十余遍，始终一无所获。”
“不光是她，还有司家那位叛逃子弟。我江家与司家联手，调动两族大批高手全域追查，南北东西尽数搜遍，依旧找不到半点痕迹，两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皆是两大家族重点关注之人，两族倾尽人脉、财力与顶尖战力，布下天罗地网追查，可这两人如同水滴沉入沧海，悄无声息，再也寻不到一丝涟漪。
许舟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小院转瞬陷入一片安静。
清风穿院而过，拂动梧桐枝叶，沙沙轻响。
树影随风晃动，斑驳碎光落在茶盏边缘，也落在江听潮的右手上。
灶房内传来水沸的咕嘟声响，汀兰脚步轻快，起身前去熄火，身影从石桌旁走过，没入厨房门洞之中。
静默片刻，江听潮方才再度开口。
许是察觉方才谈及南疆战事与朝堂权衡，气氛太过沉郁，他刻意缓了语气，试着缓和氛围，认真开口解释：“其实我祖父本心，向来主张囚妖镇边，不轻易斩杀妖王。”
“朝中一众老臣，大多也是这般想法。南疆妖族部族盘根错节，大大小小妖王足有数十位，荒祁身为南疆妖族共主，是制衡整片南疆妖族的关键。如今各部妖族能勉强守住相安无事的局面，全靠他一人震慑管束。”
“若是一时冲动，直接斩杀荒祁，南疆妖族群龙无首，势必掀起部族混战。届时人族与妖族积攒百年的仇怨会彻底爆发，边境战火连绵不绝，祸乱只会比从前更甚。到时候，耗费的就不只是一场谈判的心力，而是万千将士的性命、源源不断的军费，还有南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永无宁日。”
世人多半只当江听潮是不学无术的世家纨绔，却不知他自幼长在公卿世家，日日耳濡目染朝堂政事与边境局势，天下大势早已了然于胸。
话音落下，他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平：“我祖父说，师父执意保全妖王性命，实则是替满朝文武扛下了所有骂名。朝堂众人个个心知肚明其中利害，却无一人敢站出来替你说一句公道话。”
许舟默然不语，执起茶盏，浅酌了一口清茶。
江听潮心底满是无奈。
他年少气盛，向来看不惯世间这般不公之事。明明许舟行的是万全之策，护的是边境万民安稳，到头来却要独自背负朝野上下所有非议与唾骂。
他攥了攥拳，只觉世事荒唐，世人盲从，从来不愿深究背后真相。一场朝堂多方的利益权衡，最终所有污名与责难，全都压在了许舟一人肩头。
他抬眸望向身侧之人，想要从许舟眉眼间寻出一丝不甘，或是半分疲惫。可石凳上的青年始终神色淡然，端坐如常，手中茶盏稳然不动，盏中清茶映着漫天天光，无半分波澜，一如他沉静的心绪。
庭院清风拂过，梧桐枝叶簌簌作响。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盘旋着落下来，静静躺在石桌中央，隔在两人之间。
许舟抬手拾起落叶，指尖轻轻摩挲着纤细的叶柄。
满城朝野非议，无声流言风雨，他尽数默然承受。
于他而言，这些铺天盖地的诋毁，不过是茶盏升腾的一缕热气，清风一过，便消散无踪。
指尖微微用力，干枯的叶片应声碎裂，干瘪的叶脉卷曲易碎，细碎的叶沫被晨风卷起，飘落在青石地面，转瞬又被穿堂而过的清风，卷至庭院角落。
许舟抬手掸去指尖残留的碎叶，心底再无半分波澜。
朝堂流言，人心冷暖，俗世虚名，朝野非议，皆不值得他费心纠缠。
他早已看得通透，寻常百姓不知朝堂内情，随口谩骂几句无关紧要；而那些洞悉全部真相，却依旧跟风攻讦他的清流文人，更是不值一提。
与其困在流言中徒增烦闷，倒不如抛开俗事，寻一碗凉面饱腹，自在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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