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7章 天贶节
许舟说及“闲人”二字，语气坦然通透，听不出半分不甘，反倒满是心安理得的松弛。
“至于妖庭妖王的处置去向，圣心难测，陛下心里自有分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淡从容：“如今我才算真正放下所有牵绊，一身轻松。”
小和尚了然点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语气泛起一丝怅然：“说起来还是有些可惜。此番跟着施主远赴涿州，一路颠沛奔波，竟是错过了端午佳节。”
这份惋惜真切直白，没有半点做作。
他目光微微放空，仿佛已然望见往年京城端午的盛景：“往年那个时候，京城处处热闹喧嚣，满城都是节日气息。”
“端午过了便过了，不必放在心上。”
许舟温声宽慰，打趣道：“况且你是出家人，端午不能饮酒，不能沾荤腥，粽子也只能吃纯白米素粽。错过了，其实也没多大损失。”
小和尚却认真摇了摇头，没被这句玩笑带过：“施主误会了，我惋惜的从不是吃食。而且就算错过了端午，眼下京城也半点不冷清。”
他眼里瞬间亮起兴致，放下手中茶盏，伸出手指，掰着指头一桩桩细数给许舟听：“再过不久便是夏至，家家户户都要开始预备消暑物件。”
他弯下一根手指，娓娓道来：“大户人家有冰窖，开春藏的冰块正好取出纳凉；寻常百姓没有存冰，便把瓜果放进井水浸泡，镇得冰凉解暑。夏至当日还有老规矩，家家都要做一碗凉面。面团要反复揉至筋道，煮好过后三遍凉水浸凉，铺上脆嫩的黄瓜丝、萝卜丝，淋上醇香芝麻酱，拌匀之后入口，满口都是清爽面香与芝麻香，最是解夏热。”
说着，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又弯下一根手指，接着说道：“夏至过后没几日，便是六月六天贶节，这天的习俗还要更多。”
他稍稍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民间老话讲，六月六，晒红绿。每逢这天，无论大宅小院，都会把箱底压了大半年的衣物被褥尽数搬出来晾晒。各色绸缎衣裳铺开，红绿粉蓝满目皆是，整条街巷看着如同染坊一般。日晒过后的被褥衣物能防虫蛀，还裹着满满的阳光暖意，收进箱柜，这份暖香能一直留到年关。”
“不止寻常人家，读书人也会搬出珍藏的典籍字画，摆在院中通风日晒。书页被暖阳烘透，淡淡墨香漫开，整条巷子都能闻见书卷气。”
他再弯下一根手指，眼神愈发柔和：“我们佛门也有定例，当日全寺整理经卷、袈裟与法器，举行晒经大典。大慈恩寺藏经阁珍藏的贝叶古经历经数百年岁月，平日里妥善封存，唯有晒经这天，才能得一日天光。”
说起寺里的晒经大典，小和尚眼底光亮更盛。
这是他在寺中一年到头最期盼的日子，倒不是钟情晒经本身，而是那日寺中上下忙碌却热闹，平日里严苛肃穆的师父们，神色也会舒缓许多，少了几分戒律束缚的紧绷。
他越说越起劲，语气鲜活灵动，全然没了平日诵经时的沉静：“不光民间与寺院，皇宫之内亦是如此。”
“听闻每到天贶节，皇家銮驾库、内府库房尽数敞开，晾晒皇家仪仗、龙袍冕服。平日里龙袍都紧锁在樟木箱中避光保存，唯有这天展露天光，衣身金线在烈日下熠熠生辉，隔着数道宫墙都能望见流光。前朝实录、皇家珍藏文书也会逐一取出通风晾晒，场面恢弘至极。”
话音落下，他才察觉自己说得太过冗长，连忙收住话头，转回正题：“若是施主想尝些夏日时令吃食，不妨去德胜门一带逛逛。”
“街边食肆早早做起了夏至凉面生意，配菜丰盛齐全，除了家常的瓜丝萝卜丝，还有细如发丝的蛋皮、鲜嫩的绿豆芽，再撒上磨得细碎的芝麻，香气扑鼻。街边小贩摆开小摊，井水冰镇的瓜果浸在木桶中，捞起时水珠顺着果皮不断滴落。凉糕方方正正码在新鲜荷叶上，看着就让人挪不开脚步。还有乌梅冰糖熬制的酸梅汤，盛在铜壶之中，倒出时凉气扑面，杯壁转瞬凝满细密水珠。夏日街巷烟火十足，闲来漫步街头，看人来人往，听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最是闲适惬意。”
小和尚说得意犹未尽，眉眼间满是对市井夏日的向往。
许舟静静听着，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一番，笑着开口打趣：“没想到你对京城市井这般熟悉。你常年身居大慈恩寺潜心修行，极少踏出山门，怎会对街巷吃食、民间习俗了解得一清二楚？”
小和尚闻言身形微微一顿，神色迟疑下来。
“寺中戒律虽严，却也不是终年锁死山门。每逢庙会节令，师父们也会准许我们下山走动，看一看世间烟火。”
他放下茶盏，垂眸沉默片刻，嘴唇翕动几番，终究还是如实答道：“只是这些……并非我亲身出游所见。”
“哦？那你又是从何处知晓？”许舟挑眉追问。
“是近日无意间感知到汀兰施主的心念，从中得知的。”小和尚轻声回话。
许舟闻言不由得失笑，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放下茶杯后缓缓开口：“我记得你佛门戒律森严，向来不愿动用他心通窥探旁人思绪。即便偶然感知到旁人念想，也从不会直白道出，今日倒是破例了。”
小和尚面露迟疑，沉默片刻才慢慢解释：“若是市井风物、日常闲谈这类无关紧要的心念，说出来并无大碍。”
“可若是触及他人阴私秘事，或是关乎吉凶祸福的念想，便万万不可窥探，更不可言说。”
说完这番话，他便低下头，重新捧起茶盏小口饮茶，不再多言。
杯中空空，他将茶盏放回石桌，又悄悄抬眼，偷偷瞥了许舟一眼，神色小心翼翼。
许舟莞尔一笑，没有多问，抬手提起陶壶，从容替他斟满热茶。
滚烫茶水注入杯底，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小和尚眨了眨眼，望着杯中热气，安静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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