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9章 先吃饭

塘火旁围着几个膘肥体壮的汉子，正盘腿坐在地上，每人面前摆着一个粗瓷大碗，碗中码着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红白相间，纹理分明。

他们用筷子夹起肉片，在沸腾的锅里涮上几涮，蘸了蘸碗里的调料，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吃得满头大汗，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涿州地道的涮羊肉。

锅子是铜的，汤底是清汤，只放几片姜、几段葱，吃的就是羊肉本来的鲜香。调料是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调成的，浓稠咸香，最是解腻。

角落里还有几个人正在收拾行装，把帐篷、锅碗、皮货一摞摞地打包，捆成结实的驮子，显显然是为明日启程做准备。

而在帐篷最深处，背对着帐门，有个人正坐在一张矮几前，低头撕扯着一只烤鸭。

那也是涿州名吃，鸭子用果木挂烤，皮脆肉嫩，蘸甜面酱，卷薄饼吃最是地道。

那人撕得满手是油，吃得旁若无人。

许舟眯起眼，静静打量着那道背影。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色棉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腿，裤管下，竟是一只精铁铸成的义足。

那义足做得极精巧，踝关节处嵌着细密的齿轮，小腿侧面隐约可见黄铜旋钮，随着他微微挪动身体，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精密的机括在咬合转动。

不是寻常的铁拐，是能走能站的真家伙。

那人似乎听见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许舟微微一怔。

那汉子也微微一怔。

四目相对的刹那，帐内的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中的汤汁还在翻滚，可周遭仿佛一下子静了。那几个正在涮肉的汉子停下了筷子，角落里收拾行装的人也住了手，一道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

竟是荀三爷。

索命门的荀三爷。

仲茂仙全然未觉帐中暗流，只当是寻常拜谒，上前一步，抱拳道：“荀爷，久仰大名。在下仲茂仙，此番前来，是想与贵商队做桩交易——”

“仲爷客气。”

荀三爷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许舟，神色寡淡地问道：“怎么带了个生面孔来？”

许舟面不改色，拱手行礼：“在下姓许，随仲兄一同前来见识一番。”

仲茂仙连忙接话，抱拳解释道：“三爷，这是我范阳城新来的猎妖客许舟，并非外人，跟咱们是自家人。”

荀三爷来了兴致，伸手又撕下一片烤鸭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调侃道：“我在范阳待了这几日，怎么没听说你们添了这么一号人物？”

他咽下鸭肉，慢悠悠地续道：

“我记得猎妖客，不论候者还是迹人，都需要至少炼心境的修为。这位公子看着不过弱冠之年，当真有这等本事？”

仲茂仙谎话张口就来，面不改色：“许舟半月前就到了，后来便随着吴爷一起出任务去了，这几天才回城。三爷不知道也正常。”

荀三爷笑吟吟地打量着许舟，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小子，你是候者，还是迹人？”

许舟眉梢微挑：“自然是迹人。”

荀三爷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都微微发颤。塘火边吃肉的几条汉子也齐刷刷抬头，目光如炬，落在许舟身上。

笑罢，荀三爷身子前倾，戏谑道：“那你还挺有本事的。我听说，要当迹人，得独自斩杀一只至少炼心圆满妖兽才算够格。敢问你杀的那只，是什么境界？”

许舟微微一怔。荀三爷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但他还是笑了笑，神情倨傲，语气淡然：“炼心圆满？不过蝼蚁。要杀，自然是杀神藏圆满。”

仲茂仙眼皮狂跳，额角瞬间渗出汗珠。他赶忙打圆场：“三爷莫怪！年轻人气盛，说话没个分寸。这人谭老大信得过，绝对可靠！”

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许舟使眼色，示意他收敛些。

荀三爷点了点头，目光在许舟脸上多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若无其事移开，朝塘火旁的汉子们摆了摆手：“行。谭爷信得过的人，我自然也信。给两位让个座，添两副碗筷。”

那几个围着塘火吃肉的汉子纷纷挪动身子，让出两个位置。旁边一人从角落翻出两只小马扎，支棱妥当。待许舟和仲茂仙坐下，便有人递来两只粗瓷大碗，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羊肉切得薄如纸片，红白相间，层层叠叠，几乎要溢出碗沿。

仲茂仙捧着那只粗瓷大碗，看着碗里颤巍巍的鲜肉，又望了望塘火旁狼吞虎咽的汉子，迟疑片刻，低声道：“三爷，在下有一事相求。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能否屏退左右，容我私下道来？”

荀三爷瞥了他一眼，手上撕鸭的动作不停，语气懒散：“就这么要紧？连口热饭都等不得？”

他晃了晃手里的鸭骨：“这可是今早现杀的羊，现片的肉，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什么事，能比吃一口鲜羊肉还急？”

仲茂仙一时语塞，迟疑起来。

他目光游移，看看碗里颤巍巍的肉片，又看看荀三爷那张深不可测的脸，最后望向许舟。

许舟神色淡然，只静静看着他，既不催促，也不表态。

仲茂仙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终是低了头：“那……既如此，先吃饭。”

许舟：“……”

接下来的气氛，便变得格外微妙。

塘火依旧烧得旺，铜锅里汤汁翻滚，帐篷里，那几条彪形汉子依旧呼噜呼噜涮着羊肉，旁若无人。角落里的人继续收拾行装，偶尔响起器物相碰的闷响。荀三爷依旧慢条斯理地撕着烤鸭，啃得满手油光，时不时端起粗瓷碗抿一口酒，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仲茂仙捧着碗，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料，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心思显然不在吃上，目光时不时飘向荀三爷，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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