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伤疤
“沈倾山,有件事我骗了你,简芝不是我母亲,她是我小姨。”
沈倾山并不生气,只是不动声色凝着她,微微勾唇,“只有这一件?”
宁执青毫不避忌看他,回以微笑。
“当然。”不止。
“或许严格来说也不算骗,毕竟从她来到我家,用萧晓也就是我母亲的身份生活在这里,我也叫了她好多年的妈。”
谈及简芝,宁执青脸上有了真实的柔软。
“双生姐妹,像得不分彼此。”
沈倾山恍然,由此为觽,以往所有想不通的地方有了纾解的迹象。
他凝过她外套下的短绒暗绿旗袍,又想起那枚刻着“简芝”的玉簪。
“所以你的母亲,一个爱穿旗袍,一个爱钻研雕刻?”
是问句,但他的表情里已是了然。
“果然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宁执青不得不再次感慨,沈倾山的洞悉以及对于她的润物无声的柔软。
尊重她所在乎的,在她还在纠结用哪种心态谈及或是区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时,沈倾山已经先一步做出回应。
她在他不动声色的维护里松了心防。
“保留她们的热爱,好像是我唯一能做的纪念。”
在宁执青流露缅怀的感叹里,沈倾山柔和了眉眼,抱过她无声安抚。
他没有再问。
“在继承两位至亲的心之所爱时,在将母亲的爱好填满自己的生命时,抛开这些,当宁执青仅仅是宁执青时,是否也有自己喜欢的事物?”
沈倾山无法在这时出这样的口,因为眼前的女人此刻流露的所有柔软让他不忍。
他知道的,真相远不止于此。
烙在宁执青身上的,也永远不会全是美好。
“那么,她又是怎么来到你家的?”
宁执青一怔,知道他说的是简芝。
“没有她,就没有我家。”
宁执青从他怀里撤离,只是古怪一笑,带过嘲讽。
她站在昔日自己的房间,环顾四周,里面的物品被白色罩布罩住,也尘封了时间。
“从小分别被不同人家收养的双生姐妹,却是不约而同先后被宁志鸿遇到,只不过,萧晓没有简芝那么幸运。”
她的母亲,在知道了自己只是宁志鸿对简芝求而不得的报复后,先一步将自己击碎。
然后这个家,再也没有家的样子。
或许是身处自己熟悉的地方,或许是沈倾山摆出了无可指摘的倾听者姿态。
宁执青没有表现出以往的抗拒和模棱两可。
或许,她早就在等待这样的时刻,压抑数年,一朝释负。
一如之前他向她坦白的样子。
各圈层之间似乎只有在人性的恶劣上,才有了彻底的平等。
可是,她的故事该从哪里讲起?
或者,她的噩梦又是从哪里开始?
宁执青坐在伴随自己整个童年的木板床上,那是老式的铁架栏杆再铺以木板,床板下空出不少的高度。
她失神望着,目光怔忪。
似乎透过床底,她还能看见幼年的自己缩躲在角落,亲眼见证一场谋杀。
她眉头敛拧,强压下那段禁忌一样的回忆。
“宁志鸿先认识的简芝,那时宁家老小还住在偏远山区,那个村落与世隔绝,简芝,是作为宁志鸿童养媳被买来的,不过小姨聪明,隐忍几年后成功逃了出来。”
宁执青望进沈倾山的眼睛,安静如一片深邃的海,是包容一切的纵容。
“宁志鸿却以为我小姨是向往外边的富贵生活才撇下他,一边立志考出大山,一边发誓要找到她并让她付出代价。”
宁执青缓缓看向墙壁上的一排奖状,已经斑驳陈旧,都是她的。
“或许我的这点小聪明就遗传自他吧。”
她笑,眼里却流露出深重的自厌。
“宁志鸿果然考上了R市的大学,意气风发,也结识了我母亲,一个以爱为天的傻瓜。”
宁执青外头看他,“后面的事,不用我说你也该清楚?”
无非是宁志鸿发现长相一样的萧晓后,开始了伺机接近并暗中调查的长期伪装。
天真的萧晓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良人,一毕业就按部就班走上结婚生女的路程,然后多年后的一天,她发现了宁志鸿的秘密。
这个没经过社会毒打的乖乖女,一次丈夫不忠就让她大受打击。
而更让萧晓崩溃的是,宁志鸿居然为了霍氏的上升竞位,开始频繁带着妻子辗转客户酒桌。
趁她不注意下迷药,或者卑微祈求她的帮忙,却在萧晓求救的每个撕心裂肺场合,宁志鸿就在隔着一扇门的地方耐心等候。
跪求,原谅,再次背叛。
恶性循环。
“这可以算作爱吗?”
一想到母亲可以因为爱宁志鸿做到这种地步,宁执青不懂,更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地轻颤,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厌恶。
身体已然惯性般做出反呕。
就像那次在片场,看见拍摄她父母恩爱的画面时。
“沈先生,执青的情况很特殊,她深谙心理学,让她主动袒露曾经历的一切,是对她心理状况评判的关键标准,这么多年她一直警备,但越痛,伤口才能好得更快。”
廖医生的话响在沈倾山脑海里。
他知道她这时不需要他的回答,甚至不要他出声。
她只是想发泄,只是想让萧晓经历的一切再被人看见。
沈倾山能做的只有安抚陪伴。
等宁执青平复下来,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荒诞、还有至今令人作呕的记忆倾倒。
“那些人拍下了照片甚至影片,你知道我第一次听到曹衣出水、吴带当风这句风雅词是在什么时候吗?”
沈倾山已经猜到什么,他握紧她的手,却阻止不了宁执青越发讽刺的微笑。
“我后来在宁志鸿书房里发现了那些文档,分门别类,他在欣赏自己妻子被禽兽侵犯的罪证,还附上了那些人亵玩的对应雅词。”
宁执青紧紧闭眼,颤动的睫毛显示她此刻并不平静,脸色绷白。
“后来,简芝打探到了妹妹的消息,在知道萧晓‘消失’后,又再次踏进了宁志鸿的牢笼,重蹈覆辙。”
她紧紧抓住沈倾山的手,眼却虚空落向前方。
“我想不通,却又不得不想。”
又是良久的沉默。
“曾经,我很想去了解宁志鸿,为什么总是热衷将亲生女儿鉴定为杂?种?
为什么偏爱不是自己骨血的温言多过于亲生的我?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就算长着同一张脸,他还是唯爱并痛恨简芝。
于是知道真相的萧晓,我的母亲,才疯了一样,想要见证她失败爱情与婚姻的我去地狱?
将我这个恶果抹杀,是她回不去的烂途上唯一、也是最终的可怜慰藉。”
沈倾山眸眼跟着狠狠一颤,肆虐的凄恻无处安放,心脏更是被她的话狠狠攥着。
她近乎自残的每一句,都化作刺向他的尖刀。
呼吸之间,皆是无法感同身受的疼。
她比他更疼,痛的更久。
“我理解,却无法原谅。
一个母亲,总是清楚怎样才能对至亲骨肉一击即中。
她用我的手,杀了她自己。
终于,她如愿摧毁了她的业障,很彻底。
我一直清楚。
我从不曾忘却。
却还是需要偶尔的自欺欺人来短暂麻痹。
沈倾山,你不会懂,那是那时的我拯救宁执青的唯一方式。”
亲手打造一个被父母深爱的钟形罩。
隔绝真相,也隔绝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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