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章 长歌当哭
黑暗的夜,没有星辰,只有沉重的乌云覆盖着大地,不留一丝缝隙。
仿佛把这里掩埋,外界便看不见其中的惨剧。
大战依旧在继续,一批又一批的人倒下,一队又一队的人加入战场。
可是为什么要打?
麻木的难民不知道。
生不知为何而生,死不知为何而死。
那与生俱来的血肉之躯,仿若只为了受人驱使。
那与生俱来的眼耳口鼻,仿若只为了听懂命令。
为民是税基,为军是战力,王图霸业与他们何干?
三皇五帝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在此刻具象化了。
可还在打,没人有选择。
直到天蒙蒙亮,敌军才渐渐退去,喊杀声才逐渐消逝。
城楼并非没了声音,只是小了很多,那是哀嚎,是哭泣,是生命弥留之际微弱的挣扎。
“伤员抬走,轮换下一批守城。”
“该吃饭的吃饭,该休息的休息,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唐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
一夜的厮杀,仿佛杀空了他的同情与悲悯,心中只剩下极端的理性。
史忠松了一大口气,连忙道:“郭盾去安排了,大同军战士也需要休息。”
昨晚看到陛下冲上来,打乱了之前的计划,史忠本来很是不安。
战争太过惨烈,这种惨烈并非仅仅是搏杀与死亡,还有思想的迟钝、意识的模糊,双方甚至有时候糊涂到对着战友下刀,而迷惘的挨刀人也是本能地扭曲着,胡乱朝周围砍着。
这种战局让史忠都绝望,都不禁有些绷不住神经,仿佛自己也要疯了一般。
连他都这样了,更何况其他人。
没有人是完全清醒的,连唐禹都砍卷刃了四把刀。
但史忠现在看到的不是一个精神萎靡、彷徨无助的帝王,他深深感受到了此刻唐禹眼中的狠厉与决绝、冷漠与残酷。
这种时候,太需要有这样一个人了。
不为情绪左右,仿若没有感情一般,带着这些彷徨、茫然的人,找到新的方向,找到微弱的希望与出路。
残酷的战争,不需要唐公出现,需要的是大唐皇帝陛下。
血肉的横流,不需要同情与悲悯,需要的是有人赶紧站出来结束这一切,无论以任何方式。
但既然选择结束这一切,唐禹当然要选胜利。
只有胜利,才能重塑秩序,只有秩序,才能让最普通的人,有活着的权力。
“之前缴获的上千副敌军盔甲,全部丢给特战一营。”
“传令特战二营,于明日早晨封锁官道,清查敌军探子,山路、官道不能放过来一个人。”
史忠点头道:“是,臣马上去办。”
唐禹不再言语,而是看向城墙之下,密密麻麻堆积的尸体,扭曲交错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痛苦。
他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叹息,只是静静看着。
突然,手有些暖和。
低头一看,是一只小手握住了他撑着城墙的手背。
喜儿现在很是乖巧,静静站在他身边,低声道:“郎君,我知道你难过,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说出来、发泄出来,或许好受些。”
唐禹摇了摇头,道:“长歌当哭,必须在痛定之后。”
“这一幕我们早已见惯了,虽每到临时依旧痛心,但至少我不能跟他们一起痛心。”
“总要有一个人把情绪压着,把理智摆到最上边来,带着大家往对的地方走。”
“这是领袖的责任,或许也是领袖的痛苦。”
唐禹并没有说太多,更没有对难民们说什么,此刻言语是苍白的。
他只是跟大家一起休息,一起吃饭,一起杀敌。
但他只要在这里,人们只要看到他了,似乎总会心安一些。
敌军并没有过多休整,仅仅一个时辰,他们就把伤员转移到了别处,把残编的部队组成了临时的整编。
进攻又开始了。
于是重复,于是继续打。
城楼下的兵没得选,城楼上的兵也没得选。
这一打,又是整整一天。
大同军被迫进入轮换休息,仅一半的人坚持,而另一半被强制要求睡三个时辰。
守城更难了,敌军多次杀了上来,占据城墙的角落,双方展开厮杀。
甚至到了后半夜,他们已经大规模杀伤了城墙,发疯似的往楼梯下冲,企图抢夺城门的控制权。
双方你来我往,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拼杀着,整整一夜,尸横遍地,城楼都被鲜血染红。
“怎么还不溃啊!”
拓跋寔也是焦急无比,看着前方城楼,咬牙道:“那些只是流民军,都拼杀成这样了,竟然还能咬牙守城?”
“我的新兵可没挨过饿,而且好歹在营几个月了,我们都快溃了,他们还不溃。”
燕凤道:“应该是唐禹在城楼上,没有他这样的人物镇着,那些流民兵早就溃了。”
拓跋寔沉声道:“你之前不是说,是史忠在上边指挥守城?”
燕凤点头道:“打了将近两天,我们也都摸清楚了,史忠、郭盾、彭勇都在守城,唐禹应该也在。”
“那、那不对啊!”
拓跋寔连忙从怀里拿出信来,急道:“我刚刚才收到囤粮区的情报,他们说至少有好几万的大同军给他们围住了,四周山腰上全是人,可能要对他们发起进攻。”
“大同军在这边就四万多人,留了几千在城楼上,剩下就算还有四万,也不可能进攻我们的囤粮区啊。”
“我还以为是我想的保守了,我猜测如果是唐禹亲自带队指挥,那确实有可能进攻那边。”
“现在得知唐禹在这里,那大同军在囤粮区那边的行动,就极不合理。”
燕凤疑惑道:“或许是大同军素质极高,各大营主就能组织战斗,不需要唐禹在那里?”
“放屁!”
拓跋寔没好气地说道:“他们一个营五千人,那里足足八个营,怎么统一调度?怎么协同作战?”
“如果打一些简单仗,我也相信大同军做得到,但那可是我们四万精锐,他们人数不占优势,还要硬冲我们,你觉得没有指挥能行吗?”
“唐禹必须在那里,至少也要有个史忠在那里。”
燕凤挠了挠头道:“那、那不对啊,没有指挥,对方还敢这么打?莫非情报是假的?”
拓跋寔道:“你不会以为我在粮草兵那边没有眼线吧,我得到的是多份情报,不可能有误。”
燕凤张了张嘴,低声道:“大同军军纪严明,营主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不可能是擅自行动。而唐禹、史忠这种人物,又不可能安排这么不合理的军事行动。”
“那只要一种可能了,就是其中有我们暂时没有猜到的隐情。”
拓跋寔压着声音道:“我心头有些不安,因为我回想唐禹的履历,发现他几乎每一次战争,都会用到卧底…或者劝降对方内部的摇摆人员。”
“当初他守谯郡,就压制了戴渊,和冉闵暗中达成默契。”
“成都之战的时候,他在李期一方,又暗中搭上李寿的线。”
“建康之战,本来谢秋瞳没那么有气候的,但唐禹又收了钱凤。”
“年初的时候,又利用卧底,把桓温算死了。”
“最近又利用卧底‘辰龙’,把乾国搞得天翻地覆…”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桩桩件件的事,全是教训啊,我们坚决不能上这种当。”
“如此不合理的军事安排,我猜测他是不是和匈奴降将有了联系…”
“那四万大军之中,只有一万五千大军是我鲜卑精锐,另外两万五千人,可都是匈奴的降兵…”
“当初他们是都很服气,但毕竟…先帝不在了,让他们臣服的人不在了…”
燕凤颤声道:“万一匈奴降将被唐禹劝降…我们粮草岂不是…”
拓跋寔当即道:“但凡有这种动静,我第一时间就会收到情报,可我不放心,你亲自去一趟那边。”
“动作要开,争取天黑前就回来。”
燕凤道:“明白,我快马加鞭,带几个护卫就出发。”
他走出了临时的营帐,脸上的决心也没有了,反而神色遗憾,无奈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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