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生死皆苦
这注定是一场悲惨的战争。
对于代国的新兵来说，本来日子刚刚稳定下来，做着秦国的百姓，但突然朝廷走了，异族大军杀进来了，以土地、钱粮和武力为手段，软硬皆施，逼迫他们加入军队。
操练了几个月，就开始行军打仗，先往东打并州，再回国杀百姓。
虽然上头“合理分配”了区域，没让他们去自己的家乡杀人，但知道自己家乡也在被杀，那种绝望与痛苦可想而知。
可没得选啊，这种时候了，人能活着，能每天有一口饭吊命，就已经是幸事了。
什么家乡同胞，什么父母妻儿，谁也管不了，谁都只能管自己。
于是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驱赶着同胞，驱赶着乡亲，一路往南去对付心中的理想国度，去对付唐公。
到了这战场上，面对的敌人，却是自己的同胞，甚至可能…可能是自己的亲人。
或许城楼上那个挥刀的，就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或我的弟弟。
可还是要打，这种时候没有亲人，只有多活一刻是一刻。
所有人都是糊涂的，都是茫然的，他们脑中只有杀戮的本能，他们也希望自己只有那些本能，否则太痛苦了。
而对于守城的流民来说，又何尝不苦？
同胞成兵，替异族杀人，践踏家园，屠杀自己人，被迫逃亡之后，一路被驱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甚至有的眼睁睁看着家人被分食。
一路走来，自己也成了那个分食别人的人。
逃进了唐国，终于能吃上树叶草根了，但许多人因此病死。
唐公施粥，所有人都认为要好起来了，但却只能打仗。
打的是谁？家乡的同胞。
他们也不敢想那么多，他们也只敢凭借本能去杀戮。
灵魂真的承受不起那样的悲痛。
“或许我们早就死了，只是身体还能动。”
“或许我们早就疯了，即使活下来也是最疯的疯子，最该死的罪人。”
他们如是想着，念头又很快被杀戮淹没。
这世界残酷到…连短暂清醒的时间都不给他们。
这时候的人，哪里是人啊，连动物都不是，连畜生都不是，只是工具，稍微听得懂一点话的工具。
活着好苦啊，人为什么会思考呢？如果大家都是傻子，或许反而好受些。
死了也苦啊，没有葬身之地，甚至留不下完整的尸体，烂在各处，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个知晓的人都没有，因为是整村整村死的，互相知晓的人都没了。
空的。
像是那个人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白白受了苦就消失了。
古来史书，都说战争苦，百姓苦。
可谁又能理解其中真正的苦？
那些苦难深重的人，在漩涡最中间的人，连字都不认识，连知晓他的人都死绝了，他们哪里会说苦？哪里有机会说苦？
说他们苦的，反而是那些识字的、能写字的、不那么苦的。
“轮换！准备轮换了！”
史忠大喊了起来，他眼看着这些流民要力竭了，甚至有些都站不稳了。
但他的声音却如泥牛入海，几乎没有人回应他。
傻了。
疯了。
他们听不见声音了，他们只是在杀。
他们但凡有一点点清醒，都痛得发疯。
“糟了！要出大事！”
郭盾的声音都在颤抖，急忙道：“快撤下去！立刻！他们有些分不清敌我了！甚至在杀自己人！”
史忠连忙往前跑了几步，用尽全力怒吼道：“吃饭了！吃饭了！都停手！”
“吃饭”这刻在他们灵魂之中的两个字，在此刻唤醒了他们。
他们呆呆站在原地，茫然看向四周，脸色煞白，仿佛行尸走肉。
史忠急道：“快下去！下城楼！流民帅何在！带着下去啊！”
到底是流民帅意志坚定些，带着这些傻子疯子下了城楼，另一批准备好的流民上了城楼，继续奋战。
郭盾咬着牙说道：“将军，陛下什么时候来啊？这些流民…他们不是职业军人，心智脆弱，很容易溃散或糊涂啊。”
“有陛下在，才能稳住他们的心啊。”
史忠摇头道：“至少再守两天，陛下就会出来。”
郭盾道：“可是这…这…”
“这是为了胜利！”
史忠语气也有些压抑，攥着拳头道：“我们必须胜利！只有胜利了！这一幕才不会重演啊！”
郭盾张了张嘴，低声道：“末…末将明白了…”
而此时此刻，在涪县靠近城楼的黑暗巷道中，唐禹看着城楼上拼杀的身影，看着一个个撤下来的百姓，一时间也是脸色发白。
他的拳头已经死死攥紧，紧咬着腮帮，不停喘着气。
喜儿低声道：“叫你别来看，你非说要来看看情况，现在气到了又不能出去。”
唐禹的声音很沙哑：“我…要出去！”
喜儿脸色一变，瞪眼道：“你说过，现在流民还能撑一撑，一定要在他们彻底撑不住的时候再出现，重聚人心，继续抗击，这样才能最大发挥他们的潜能，守住涪县的概率才最大。”
唐禹吞了吞口水，身体有些僵硬。
他点头道：“是，是这个道理…可我…我…”
说到最后，唐禹已然哽咽无比，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喜儿慌忙扶住他，也不禁红了眼眶。
唐禹抽泣了两声，抹了抹泪水，咬牙道：“老子有什么资格让他们再撑一撑啊！”
“还不够苦吗！还要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吗！”
“去他妈的概率！去他妈的一切！”
“我只知道我现在要上去跟他们站在一起！否则我就是个畜生！”
他说完话，径直朝前走去，大吼道：“立刻派一队流民军去把城外的五千副盔甲搬进来！不！让他们自己穿在身上！”
“这烂透了的世道！这狗日的鲜卑！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吼着往前跑，黑暗中，原来他的身影也那么渺小。
但喜儿却心颤得很，她紧紧跟着唐禹，只要跟在他的身边，再残酷的战争她都不怕。
城楼之上，惨烈的战争还在继续。
守军是汉人百姓，敌军也是汉人百姓。
他们都发了疯，都在竭力厮杀着。
而那五千大同军，坚持了大几个时辰，也累得浑身发颤，早已力竭。
“唐公来了！”
“陛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到处都是喊声，所有人都在喊。
唐禹迅速冲到了城楼跟前，他捡起了一把刀，握在手上。
他看着四周，含恨说道：“我们杀！我们非但要守住这里！还要灭了异族代国！”
“我们再也不要经历这样的战争和痛苦！”
“别怕！我唐禹一定给你们做主！”
他嘶吼着，又对着城楼下方吼着：“都别怕！我唐禹给你们所有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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