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向死而生，以战养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众人循声望去。
他们看到主位之上的凉王殿下，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争论，甚至没有去看那张代表着生死存亡的沙盘。
他只是平静地、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几份看似毫不相干的情报：
一份是关于凉州境内“荣誉军户”子女入学率的统计，
一份是关于“压缩饼干”技术在民间食肆的普及报告，
还有一份，是关于姑墨城周边地区，奴隶价格近期异常下跌的商业情报。
苏瞻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无法理解，在这等军国大事、五千精锐生死未卜的关头，殿下为何会去看这些“鸡毛蒜皮”的民生和商业报告？
难道……殿下已经放弃了白袍军？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李敢再也忍不住，刚说出“至少去收敛袍泽尸骨”时，
萧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告。
他没有回答李敢，只是用指节，轻轻地敲了敲桌案的边缘。
“嗒。”
一声轻响，却如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缓缓起身，问道：
“诸位大人，你们都在猜，是谁背叛了我们。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根本没有人背叛我们。”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萧辰走回沙盘前，但他没有碰任何一枚代表军队的棋子。
他只是将那份关于“奴隶价格下跌”的情报，轻轻地放在了代表西域的区域上。
“他们不是因为收了北狄或大月氏的钱才联合起来。
他们联合起来，只是因为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困惑的脸，
“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害怕的，不是陈庆之的五千白袍军，而是跟着白袍军一起过去的，我们凉州的‘规矩’。”
他拿起那份“荣誉军户子女入学”的报告，
“他们害怕，我们把‘军功授田’的规矩带到西域，让他们的士兵知道，原来命是可以换成土地的。”
他又拿起那份“压缩饼干”的技术报告，
“他们害怕，我们把‘格物致知’的道理带到西域，让他们的工匠知道，原来手艺是可以换来尊严的。”
他最后将手指重重地按在那份“奴隶”情报上，声音变得冰冷：
“他们最害怕的，是那些被他们欺压了一辈子的农奴和奴隶，在见到我们之后，会变成最疯狂的复仇者，将他们连同他们的王座一起，撕得粉碎！”
“所以，他们宁可投靠北狄，宁可臣服大月氏，也要在我们踏入西域之前，关上所有的大门！
至于内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些与西域贵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昆仑商会胡商们，他们不是‘内鬼’，他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阶层罢了。”
萧辰那番关于“恐惧同盟”的惊天之论，如同醍醐灌顶，让堂内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与恍然的沉默。
他们终于明白了，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背叛，而是一场整个西域旧世界对新秩序的集体绞杀。
然而，短暂的震惊过后，更现实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重新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李敢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上了焦急：
“殿下！
就算您说得都对，可……可陈将军他们现在怎么办？！
粮草断绝，孤军深入，周围全是敌人！
他们现在在哪？
我们该怎么去救？！”
他的话，瞬间将所有人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救不了。”慎独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放你娘的屁！”李敢当即暴怒，
“陈庆之不是软蛋！
五千白袍军也不是泥捏的！
他们肯定还活着！
我们现在就点齐兵马杀过去……”
“用什么去救？”慎独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冷冷地反问。
“骑兵吗？”他指着沙盘，
“为了确保‘千里奔袭’的成功，陈将军已经带走了我们凉州八成以上的‘一等’战马。
我们现在就算把所有二等、三等的驽马都凑起来，也组建不出2000精锐骑兵。
怎么去追？怎么去突破西域诸国的重重封锁？”
“那就用步兵！”李敢嘶吼道，
“一步一步推过去！也要把他们给老子接回来！”
“很好。”慎独点了点头，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赞许，只有冰冷的悲悯，
“就算我们能攻破焉耆，再打穿龟兹，以步兵的速度，抵达陈将军失联的区域，最快……也需要一个半月。”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李敢瞬间哑火的宣判：
“而白袍军，只带了十五日的口粮。”
李敢闻言，那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瞻也连忙站出来，试图稳定局面：
“李将军稍安勿躁。
老夫也相信陈将军吉人天相。
慎独大人所言，乃是基于最坏的推演。”
“我认为，陈将军会选择回军！”李敢指着东边的焉耆国，声音斩钉截铁，
“既然补给线被断，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立刻回军！
趁着敌人合围未成，从最薄弱的焉耆南部山区强行突破！
我们应该立刻集结所有机动兵力，在玉门关外接应他们！”
赵小五却立刻摇头反驳：
“不可能。
李将军，您这是把陈将军当成了和您一样的猛将，却忘了他也是算无遗策的智将。
焉耆和龟兹既然敢动手，就一定在东归的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路返回，等于一头撞进敌人的口袋里，那是死路。”
苏瞻沉吟了片刻，提出了一个更具政治眼光的猜测：
“或许……陈将军会选择南下，进入莎车国境内？
莎车国向来中立，且是西域粮仓。
陈将军可以凭借伊稚斜王子的身份，在那里就地补给，以外交手段寻求斡旋，等待时机。”
这个猜测得到了不少文官的认同，但立刻被慎独否决：
“莎车国是墙头草，更是商人。
他们只会锦上添花，绝不会雪中送炭。
如今我军势弱，他们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岂会接纳一支无粮的孤军？”
向北突围？
那是北狄的主力。
固守待援？
那是等死。
原路返回？
那是自投罗网。
南下求援？
那是与虎谋皮。
一个个看似合理的方案被提出，又被一个个更残酷的现实所否定。
堂内再次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都意识到，无论从哪个角度推演，白袍军都已经陷入了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堂内再次被绝望的死寂所笼罩时，
一直沉默的萧辰，终于缓缓地走到了沙盘前。
他没有参与任何争论，但他已经听完了所有的答案。
他伸出手，将那枚代表着白袍军的、孤零零的玄鸟旗，从“枯井绿洲”的位置上拿了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他的手没有像李敢预想的那样向东移动，也没有像苏瞻猜测的那样向南移动。
他的手，越过了代表疏勒的陷阱，越过了代表莎车的壁垒，
以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惊愕中，向着西北方向，缓缓移动。
最终，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他将那枚玄鸟旗，重重地按在了沙盘北部，那个代表着北狄铁门的城邦模型上。
姑墨。
他抬起头，看着堂内那一张张写满了震惊和不解的脸，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们都错了。”
“陈庆之不会退，也不会求援，更不会坐以待毙。”
“他只会做一件事——”
“向死而生，以战养战。”
“他会用敌人想不到的速度和方向，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进敌人的心脏里。”
“他现在，就在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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