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沈月月下岗
清晨八点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96号院里那几棵老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印在院子里。昨儿夜里下过一场小雨，砖缝里还沁着些潮气，空气里泛着一股子草木和泥土混着的清新味儿。
秦淮茹正在洗澡间里忙活。洗衣机的盖子打开着，她弯着腰，从脚边的红塑料盆里一件件拎起衣裳，抖开，再塞进滚筒。陈墨蹲在旁边，小手扒着盆沿，看奶奶动作。盆里是昨晚一家子换下的衬衫、裤子、小背心，堆得冒了尖。
“奶奶，给！”陈墨踮起脚，从盆底捞起一只卷成团的袜子，递过去。
“哎，墨墨真能干。”秦淮茹接过，顺手揉了揉孙子的脑袋。洗衣机的水管子接在自来水龙头上。这会儿正哗哗往缸里注水，明晃晃的水珠子溅出来几点，落在陈墨的鞋面上。
陈禾躺在正房屋檐下的藤编躺椅里。椅子有些年头了，扶手让手掌摩挲得油亮。他身上套件洗得发白的浅灰的确良短袖衫，底下是条藏青的棉布裤子，裤腿挽到小腿肚。
晨光从东厢房顶斜斜切过来，恰好把他上半身罩在暖融融的光里，下半截还留在檐下的阴凉中。他手里摊开一张报纸，看得入神，只有偶尔翻动纸页时，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院墙外头，陌声胡同里已有零星的动静。谁家开门闩的“咣当”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掠过去，远处隐约传来收破烂的吆喝：“有废品的卖。。。”悠长，带着点儿拖腔。这些声响隔着青砖墙传进来，闷闷的，反倒衬得院里更静。
洗澡间里，洗衣机换了档，轰鸣声低了下去，变成沉稳的、有节奏的“嗡嗡”声。秦淮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眼，撩起围裙一角擦手上的水。陈墨仰着小脸问：“奶奶，好了吗？”
“还得再漂两遍呢。”秦淮茹说着，目光往院子里瞟了一眼。陈禾仍埋在报纸后头，只露出握着报纸边沿的骨节分明的手。她笑了笑，正要弯腰继续，院门忽然被拍响了。
“砰、砰、砰。”
陈禾从报纸上抬起眼。秦淮茹已经直起身，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往屏门那边走。陈墨像个小尾巴，立刻丢下手里的衣服，“嗒嗒嗒”地跟了上去。
“妈！”
“奶奶！”
门外传来喊声，听着像是陈建军和沈月月，还有两个孩子陈莲和陈岩的嗓音，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涌了进来。
“妈妈、爸爸、姐姐、哥哥！”陈墨的欢呼尖亮亮的，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脚步声杂沓着，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屏门。陈禾依旧躺在椅子里没动，只是稍稍偏过头，目光越过报纸边缘，看着那一行人从青砖主路上走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大儿子陈建军。他今年三十四了，身量随了陈禾，高高壮壮，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头白色的棉织背心。脸盘方正，眉毛浓黑，只是眼角有了几道细浅的纹路。
跟在他身边的是儿媳沈月月，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身上是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尼龙网兜，隐约能看见里头有纸包和瓶子。
两人身后，大孙女陈莲蹦跳着，十四岁的姑娘，个子快赶上她妈了，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件红白格子的连衣裙，活泼得像只小孔雀。二孙子陈岩则稳当些，十岁的男孩，寸头，蓝短裤白汗衫。
日头正好，光打在每个人身上，眉眼清晰。陈建军额头有些汗津津的，沈月月的碎花衬衫在光下颜色显得有些淡，陈莲马尾辫梢随着步子一甩一甩，陈岩跟在姐姐身边像个小跟班。
“爸！”
“爸！”
走到近前，陈建军和沈月月看见了檐下的陈禾，连忙开口叫人。陈莲和陈岩眼睛一亮，嘴里嚷着“爷爷！”，脚下已经加了速，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扑到躺椅边上，小脑袋挤到他胸前，差点把报纸撞掉。
“哎哟哟，”陈禾笑了起来，手里的报纸晃了晃，索性合上了，随手放在肚皮上，空出的两只手一边一个，摸了摸孙子和孙女的脑袋，“两个小捣蛋，想撞散爷爷这把老骨头啊？”
陈莲“咯咯”笑，脑袋在爷爷掌心蹭了蹭：“爷爷，我可想你了！你想不想我！”陈岩不说话，只是咧着嘴笑。
陈建军走到躺椅旁站定，脸上带着笑，看了会儿父亲和孩子们的亲热，才开口：“爸，今儿周日，厂里休息。好些日子没回来了，正好有点事想跟家里说说，就一块儿过来了。”
陈禾的手还在两个孩子头上，目光转向儿子，端详了他一下，才说：“莲莲，去屋里给你爸搬个凳子来，我们说会儿话。”
“诶！”陈莲应得脆生生，松开爷爷，转身就朝堂屋跑。她脚步轻快，连衣裙的下摆旋开一小朵花。
陈岩也松了手，好奇地看看爸爸，又看看爷爷。
秦淮茹和沈月月落在后头几步，这时也走到了跟前。秦淮茹脸上是温婉的笑，拉过沈月月的手，上下打量：“月月来了，正好，我衣裳还没洗完，来帮把手。”说着，又对陈莲喊：“莲莲，搬了凳子带你弟弟们进屋看电视去。”
陈莲刚好提着个榆木小板凳从堂屋出来，闻言“哦”了一声，把凳子往爸爸脚边一放，就去拉陈岩和陈墨：“走，看电视去！”陈墨还有些不舍，回头看了眼奶奶和妈妈，被姐姐拽着，也跟着进了屋。很快，屋里传来电视开关“啪嗒”的声响，接着是熟悉的音乐。
院子里一时静了些。只剩下洗澡间里洗衣机持续的“嗡嗡”声。
陈建军在板凳上坐下。板凳矮，他个子高，坐下后膝盖便高高地耸起来。他双手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裤子的布料。沈月月被秦淮茹拉着，往洗澡间去了，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陈禾把肚皮上的报纸拿开，对折了一下，放在躺椅旁边的矮几上。矮几上还有个白瓷茶缸，里面泡着茉莉花茶，已经没了热气。他坐直了些身子，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儿子，直接问：“说吧，什么事。”
陈建军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视线垂下去，看着自己搓动的手指，沉吟了片刻，才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爸，月月下岗了。”
院子里有片刻的寂静。只有洗澡间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均匀地填充着每一寸空气。一片槐树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掉在青砖地上。
陈禾脸上没显出什么惊讶的神色。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等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月月下岗了。你呢？”
陈建军似乎没想到父亲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怔了一下，才回答：“我没事，我是厂里的总工程师，岗位暂时还在。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些无奈和忧虑，“厂里效益一直不好，工资发得都拖拖拉拉。已经下岗好几批人了，谁知道还能维持多久。我琢磨着。。。”话到这里，他又停住了，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手指又用力搓了搓膝盖。
陈禾看着大儿子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有什么想法就痛痛快快说出来。跟你老子这儿，还有什么张不开嘴的？”
陈建军被父亲这么一说，脸上绷着的劲儿松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被看穿的窘，也有点得到鼓励的释然。
他吸了口气，开口道：“爸，我是这么想的。现在厂子半死不活的，管理混乱，产品也跟不上趟，在市场上压根没竞争力。这么硬撑着，搞不好哪天说倒就倒了。与其等到那时候被动，不如早点儿自己找出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亲的脸色。陈禾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陈建军得到了默许似的，话匣子打开了，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带着分析问题的专注：“另外，我觉着吧，现在外头形势不一样了。好多新建的私人开的厂子，生意都挺红火。现在市场上对机械加工零件定制这些需求其实大得很，这里面有搞头。
我们厂弄成这样，不是没活干，是厂里那些领导，脑袋还在守着计划经济的老一套不愿改，他们根本不会跑市场，也拉不下脸去求人。设备其实不差，老师傅的手艺也在，就是跟不上时代了。”
他说着，眼里有了点光，那是谈到自己熟悉领域时的神采，但很快，那光又收敛了些，变成了试探和决心混杂的神色，“所以爸，我想干脆，下海试试。”
陈禾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波澜。直到儿子说完，院子里又只剩下洗衣机的声音。他端起矮几上的茶缸，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早已凉透，入口有些涩。他慢慢咽下，把茶缸放回去，瓷底碰在木几面上，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哦？”陈禾这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审视，“下海。具体说说，你想做什么？怎么做？”
陈建军见父亲没有立刻反对，反而问起了细节，心里那点忐忑又去了不少，精神更振作了一些。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在膝盖上比划着：“我想直接开个机械加工厂。利用我这几年在厂里积累的技术，还有对各个厂子需求的了解，从加工做起。有些厂子需要特定的零件或者模具，自己不做外头也难找。
有些新起来的个体户，有想法却没技术实现。我就用我懂图纸、懂工艺的手艺，接他们的活儿，帮他们加工出来。”
他说完，看着父亲，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些不确定的紧张，等着父亲的评判。
陈禾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望向院子里。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能看清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那双仍旧清亮，带着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沉稳的眼睛。他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只是透过光，看着某些更远处的东西。
堂屋里，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大，动画片欢快的配乐和孩子们偶尔的轻笑隐约传出来。
陈禾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他沉默的时间其实不长，但在陈建军感觉里，却像过了挺久。
“嗯。”陈禾终于出了声，他手指又在扶手上点了点，然后说：“这样。建军，你现在去找个公用电话，给你二妹、三弟，还有你四弟，都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中午都回来吃饭，就说家里有事，一块儿商量商量。”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顺便也问问他们，各自单位里现在怎么样，是个什么光景。”
陈建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父亲这是要把弟弟妹妹们都叫回来，一起商议。他立刻从矮凳上站了起来：“诶！爸，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脚步匆匆地就朝屏门走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影壁那头。院门开合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他快步走在胡同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子里又静了。陈禾重新靠回躺椅，目光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半晌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过矮几上的报纸，重新摊开。
洗澡间里，秦淮茹和沈月月抱着一大盆洗好的衣服走了出来，衣服还滴着水。两人走到院子西侧早就拉好的，拴在两棵枣树之间的晾衣绳旁，开始一件件把衣服抖开，晾上去。
湿漉漉的衣服在阳光下颜色变得深浓，水珠滴落在砖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妈，建军他。。。”沈月月一边挂着衣服，一边低声跟婆婆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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