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石青山升职了

粮票发下去满一个月，南锣鼓巷的居民们算是正式过上了凭票证买粮打油的日子。开头总有这样那样的不顺手，要么记错日子，要么算错斤两，但日子总归要过，用着用着，也就摸出了门道。

陈禾的肉铺里，买肉的人渐渐不再念叨票证不够用的难处，转而开始琢磨怎么用手头富裕的粗粮票跟人换点难得的细粮票，怎么把每月的油票精打细算，好让每月的餐桌上多些油水。

这天上午生意格外好些，不到九点半，案板上的肉就卖得见了底。陈禾正弯腰收拾着刀具和秤盘，居委会的小王干事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陈组长，通知您个事。”小王站在门口说道。

陈禾手里的活没停：“啥事？”

“是居委会主任选举会议。”小王言简意赅，“石主任升到街道办当主任了，居委会主任的位置空出来，得补选。石主任推荐了刘梅干事，另外还有两位候选人，明天上午十一点，居民代表投票。”

陈禾擦刀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小王：“石主任升街道办了？哪个街道？”

“就是咱们这片所属的街道。”小王答道，“石主任调过去当主任。”

陈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实实在在的笑意：“那是正管。老石这些年没白干。”他接着问，“刘梅参选居委会主任？”

“对。”小王笑道，“刘梅干事在咱们这片的资历和口碑您也知道，石主任临走前大力举荐，街道那边也认可。另外两位候选人也都是本片的熟人。”

“行，知道了。”陈禾把擦亮的刀插回木架，“明天十一点，我准时到。”

第二天临近十一点，陈禾从家里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居委会院子走去。院子里比平日热闹许多，各片的居民组长来了几十号人，还有些住得近、闲来看热闹的居民也聚在边上。树下摆了好几排长条凳，正面的砖墙上贴了张大红纸，上面用浓墨写着“南锣鼓巷居民委员会主任选举大会”。

东棉花胡同的老李用胳膊肘碰了碰陈禾，朝主席台上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打听的意思：“一会儿投票了，你选谁？”

陈禾没什么犹豫，答道：“我选刘梅啊。”

“哦？”老李眉毛动了动，等着下文。

陈禾弹了下烟灰，话说得实在：“熟。这么多年街里街坊的，她办事什么样，大家都见过。谁家有难处她真上心。”

老李听完，咂摸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点点头：“也是。”

正说着，石青山从居委会办公室里出来了。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熨得平整，头发也梳得整齐。跟他一块儿出来的还有刘梅和另外两位候选人。刘梅还是穿着平时那身灰布列宁装，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看着就干练。

人到得差不多了，石青山走到前头。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居民代表。”他声音洪亮，“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选举咱们南锣鼓巷居委会的新主任。先宣布个事儿，经组织研究决定，我已经调离居委会，后面会去街道办工作。这些年，感谢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和帮助。”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石青山摆了摆手，等掌声歇了，继续说道：“按照居委会组织章程，主任位置空缺，得补选一个。经过前期的酝酿和民主推荐，咱们产生了三位候选人。今天就由居民代表投票，选出咱们的新主任。”

说完，他往旁边退了一步。刘梅第一个走上前。

“各位街坊，我是刘梅。”她说话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在咱们这片街道工作了六年，从街公所时期到现在，人口普查、爱国卫生运动、最近的票证登记发放，我都参与过。

对咱们巷子里每家每户的情况，都比较熟悉。如果大家选我，我一定继续踏踏实实做好服务工作，把政策落实好，尽力帮大家解决实际困难。”

底下不少人点头。

另外两位候选人也依次发了言。一位是老住户，话说得朴实，表示要是选上，谁家有个事儿他肯定随叫随到。另一位是退伍军人，身板站得笔直，表态说一定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三个人都讲完了，石青山又站回前面：“现在开始投票。居民组长是代表，另外，每个院子再推选一位居民代表。我念到名字的同志，请上前领选票，到屋里写票，投进票箱。”

他开始按名单念名字。陈禾听到自己名字，走上前，从干事手里接过一张选票。那是张巴掌大小的红纸，上面印着三位候选人的名字。他走进临时当作写票处的里屋，借了支铅笔，在“刘梅”名字后面，稳稳地画了个圈。

投票的过程安静而有序。代表们一个个进屋，写完票，掀起票箱上方一块木板，把红纸投进去。那只木箱子上贴着封条，毛笔字写着“选举票箱”四个字。

约莫半个钟头后，投票结束了。石青山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封条，打开票箱。居委会的两个干事一个唱票，一个计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笔一划的“正”字，刘梅名字下面的笔画，眼看着就越拉越长。

最后结果出来，刘梅得了超过六成的票。

石青山朗声宣布：“根据投票结果，刘梅同志当选为南锣鼓巷居民委员会主任。”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先前更热烈了些。刘梅站起身，朝大家鞠了一躬：“谢谢大伙儿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街坊们的期望。”

石青山抬腕看了看表，接着说：“选举结果已定。大家稍歇一刻钟，活动活动。一会儿，刘梅主任还有几项街道刚布置下来的重点工作，需要向大家传达。”

人群“嗡”地一声松散开。抽烟的摸出烟卷，想上厕所的往后院走，几个相熟的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刚才的选举。陈禾看见石青山一个人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摸出烟盒，便也踱步过去。

“还没恭喜您高升。”陈禾也掏出烟，“接下来会议主要说什么？”

“街道办刚接到的任务，”石青山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要求各居委会，对辖区内所有开铺子的，做买卖的，凭手艺单干的，进行一次全面摸底登记。一个不漏，造册上报。”

“摸底？”陈禾划着火柴，先给石青山点上，再点着自己的，“是要有什么新政策？”

“登记是第一步。至于后面怎么安排，”石青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暂时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得按上面的统一部署来。你现在心里有个数就行，一会儿配合刘梅把工作布置下去。平时也多留意你们那片那几户的情况。”

这话说得颇有分寸，意思却递到了。陈禾点点头：“明白了。”

正说着，刘梅在那边招呼大家重新入座。石青山把还剩小半截的烟在鞋底按灭，拍了拍陈禾的胳膊，转身先走回了会场。

陈禾跟着进去，在自己原先的位置坐下。刘梅已经坐在了主持的位子上，面前摊开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她再次向各位组长表达了感谢，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也严肃了些：

“接下来，传达一项街道办紧急布置的工作任务。根据上级要求，我们需要在近期内，完成对辖区内全部私营工商业户及个体手工业者的摸底登记工作。”

她拿起一张样表示意：“这是登记表格，过两天会下发到各个院子。请各位组长负起责任，通知到位，确保所辖片区内所有经营铺面、摊点、手工业家庭的户主，按时携带相关证件到居委会来填写。这是一项重要的基础统计工作，请大家务必重视，配合完成。”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像风吹过树叶。陈禾静静地听着，没有参与议论。他想起刚才石青山那句“登记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是什么，石青山没说，或许是确实还没有明确的说法，又或许是有了眉目却不能从他口中提前透露。但是作为后世人，尽管对这个时代的历史不甚了解，但是也知道在这个时期应该是“公私合营”的时间点。

会议结束后，天色已经擦黑。陈禾蹬着三轮车回家，车轮碾路面，发出均匀的声响。路过周文的绸缎庄、钱满仓的小酒馆，还有巷子口那几家卖杂货、补锅盆的小铺面。这些铺子里都亮着昏黄的灯光，人影在里面晃动，乍一看，和过去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但陈禾知道，马上这些就会改变。石青山升了，刘梅选了，摸底登记的任务也布置下来了。这些铺子的老板们，消息灵光的，大概多少也听到了点风声，只是不知道他们各自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回到九十六号院，秦淮茹正在厨房里忙活。陈禾在井边洗了手，走进厨房帮忙烧火。

“今天居委会选举，结果咋样？”秦淮茹一边切着白菜一边问。

“选了。”陈禾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刘梅干事当选了。”

“刘梅干事人不错。”秦淮茹手起刀落，白菜梗被利落地切开，“以前来咱们院走访，说话办事都在理。她当主任，挺好的。”

“嗯。”陈禾应了一声，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会还说了别的没？”秦淮茹又问。

陈禾顿了顿，往灶里又塞了根柴火：“街道办布置了新任务，要对所有做小买卖、有手艺的人家进行摸底登记。”

秦淮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登记？为啥？”

“说是了解情况，基础统计。”陈禾道，“估摸着，是为往后可能的安排做准备吧。具体是什么，还没说。”

秦淮茹沉默了片刻，继续切起菜来，刀刃碰着案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咱们不受影响吧？”

“咱家没事。”陈禾肯定地说，“就是那些私人开的铺子、作坊，往后可能会有些变化。”

“变化……”秦淮茹低声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问。她麻利地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热油遇上水汽，“刺啦”一声响，厨房里顿时充满了饭菜的香气。

晚饭时，陈禾没再提这事儿。三个孩子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雀。五岁的建军兴奋地说着在幼儿园新学的歌谣，两岁的抗美和援朝比赛谁吃饭更快，小脸上沾着饭粒。秦淮茹笑着给孩子们夹菜，这个碗里添一筷子，那个碗里拨一点，灯下的神情温柔。

夜里躺下后，陈禾却许久没有睡着。他睁着眼，望着被窗外月光映出微弱光亮的房梁。石青山含糊的提醒，刘梅布置的登记任务，像两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虽然细微，却预示着底下可能有水流在涌动。这南锣鼓巷，这住了十几年的四九城，往后究竟会顺着怎样的河道往前走呢？

他翻了个身，月光从旧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炕沿边投下一道清清冷冷的窄光。那月光看了很多年了，沉默着，不管人间怎样琐碎、怎样变迁，它总是那样照着。

陈禾闭上了眼睛。明天还得照旧凌晨起床，去猪场杀猪。


　　(https://www.66kxs.net/book/4791/4791069/39988751.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