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换车
陈禾看着秦淮茹拿着那些粮票油票看了又看。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些彩色的纸片上,泛着微光。
他突然想起件事。
家里的自行车、三轮车是四五年光复后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算下来,光自己使用都有十年出头了,更别说买之前还使用了多久了。虽说这些年精心保养,该上油的地方从不吝啬,该紧的螺丝隔三差五就检查,但铁家伙到底经不住年月。
自行车大梁上的漆磕碰得斑斑驳驳,链条换过三回,脚蹬子也修过两次。三轮车更不用说,车斗底部不知道坏过多少次了,多是冬天拉煤时压坏的,虽然补上了,总不如原装的结实。
秦淮茹收好票证,一抬头看见陈禾正盯着墙角出神。
“想啥呢?”她问。
陈禾收回目光:“淮茹,你看这粮油票证一开始,我琢磨着,往后恐怕不只是吃食要票。自行车、三轮车这些大件,保不齐哪天也得凭证购买。”
秦淮茹听了,没立刻接话,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自家那两辆车的样子。自行车把手都已经变形歪斜,三轮车车斗边沿总有两块锈斑,怎么擦都透着股旧气。她心里有了数,抬起眼看向陈禾。
“你意思是……”秦淮茹明白了。
“趁现在还没要票,咱把这两辆车换了。”陈禾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真要等哪天也要票了,想换都麻烦。”
秦淮茹想了想,这次没犹豫:“是该换了,那两辆车确实太旧了,骑着也不安全。”她说着,转身走到炕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摸出那个存折本子,走回来递到陈禾手里。“折子你拿着,明天上午去取了钱。该换就换辆好的,别将就。”
陈禾接过那本硬皮的存折,他打开看了一眼。“成,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肉铺的生意照旧。来买肉的人里,有好几个都提起票证的事。
十点多,肉卖完了。陈禾把案板里外擦洗三遍,刀具一一收好,锁了铺门,交了货款。他骑上供销社配的三轮车,径直回了九十六号院。
院里静悄悄的。陈禾从井里打了两桶水,烧热了,在洗澡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走进卧室。
打开炕柜的一个抽屉,最底下有个铁皮盒子。陈禾打盒子,里面分了好几层。把折子仔细揣进兜里放好。
来到棚子,陈禾先把自家旧三轮车推出来,再把自行车扛起来,小心地放进车斗。自行车横躺着,然后用麻绳捆了两道固定好。
骑上自家的三轮车,载着自行车,就这么出了胡同。先来到南锣鼓巷的银行取了几百块钱。然后才往信托商店驶去。
信托商店在鼓楼东大街。陈禾蹬了二十来分钟,在一排铺面前停下。店面不算大,门脸上挂着“委托信托商店”的招牌,白底红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件旧家具、一台旧座钟、还有几个瓷瓶。
陈禾把三轮车停好,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有些暗,迎面是个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套袖,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同志,您看看东西?”老师傅放下笔。
“卖车。”陈禾指了指门外,“一辆三轮,一辆自行车。”
老师傅站起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两人走到门外。
老师傅先看三轮车。他蹲下身,检查车架焊接的地方,用手摇了摇车轮,又试了试刹车。站起来拍拍手:“这车年头不短了。”
“四五年置办的。”陈禾实话实说。
“车斗补过。”老师傅指着那块补丁。
“拉煤压的,没漏。”
老师傅又去看自行车。他提起车架掂了掂分量,转动脚踏板听链条声音,捏了捏刹车闸。“大梁漆掉得厉害。脚蹬子换过?”
“换过两次。”陈禾说,“轮胎去年新换的,内外胎都换了。”
老师傅里外检查了一遍,推着自行车在门口骑了两圈,回来停下。“车还行,就是旧。这么着吧——”他伸出两个手指,“三轮车,二十块。自行车,十五块。总共三十五块。您看行不?”
这个价比陈禾预想的低了些。他原本琢磨着,两辆车加起来怎么也得四五十万。
“同志,您再给添点。”陈禾说,“三轮车虽然旧,车架结实,再骑五年没问题。自行车我刚保养过,您骑也感觉到了,比新车不差啥。”
老师傅摇摇头:“同志,不是我不给添。您这车,我收过来还得收拾,收拾完了卖出去,也就挣个辛苦钱。现在信托行收旧货,价格都这样。要不您再转转?”
陈禾没打算转。他知道老师傅说的基本是实情。旧货行情就这样,买的时候贵,卖的时候贱。
“成吧。”陈禾点了头,“三十五万。”
两人回到店里。老师傅从柜台底下拿出本登记簿,让陈禾填写姓名、住址、工作单位。又拿出一式两份的收购单据,填写物品名称、特征、价格。陈禾签了字,老师傅盖了信托商店的公章。
“您收好这张。”老师傅撕下其中一联递给陈禾,“万一有啥问题,凭这个来找。”
接着,老师傅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制的钱匣。他先取出两张十元的,又拿出两张五元的。最后又拿出五张一元。这些钱币被仔细地捋齐,递给了陈禾。
“您点好,三十五块整。”
陈禾接过钱,手指沾了点唾沫,将钞票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没错,正好三十五元。他点点头,把这叠大小不一的钞票对折起来,稳妥地揣进了怀里。
从信托商店出来,陈禾骑上供销社的三轮车,往新车行去。
卖新车的铺子在安定门内大街。门面敞亮,橱窗里摆着三四辆崭新的自行车,锃光瓦亮的。门口停着几辆待售的三轮车,都用油布盖着。
陈禾进了店,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
“同志,看车?”
“看看三轮和自行车。”
伙计领着他先看三轮车。掀开油布,底下是一辆全新的货运三轮。车架漆成深绿色,车斗是木板的,刷着桐油。
“这是天津产的‘红旗’牌。”伙计介绍,“载重五百斤,车轴是加粗的,轴承是上海产的。轮胎是‘双钱’牌,耐磨。”
陈禾俯身看了看车轴,又按了按轮胎。“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伙计报了个价。
陈禾没吭声,又去看自行车。店里摆着两种牌子:“飞鸽”、“永久”。他走到一辆飞鸽二八车前。黑漆车架,电镀车把,车圈亮得能照人。
“这辆呢?”
“飞鸽二八,一百零五块。”伙计说,“永久便宜点,九十八块。”
陈禾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车型,最后回到飞鸽车前。
“三轮车,一百一十五块。自行车,一百块。”他还了个价。
伙计面露难色:“同志,这价真给不了。我们这都是国营店,明码标价。”
“我两辆一起买。”陈禾说,“三轮车加自行车,两百二十块。行我就推走,不行我上别处看看。”
伙计犹豫了一下:“您稍等,我问下经理。”
他进了里屋。不多时,和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一起出来。
经理打量了陈禾一眼:“同志,您真要两辆一起买?”
“真要。”陈禾从怀里掏出那包钱,“钱都带来了。”
经理看了看钱的厚度,点点头:“成,就当开个张。两百二十块,两辆车您推走。”
“您开票吧。”陈禾说。
他数出两百二十块钱。经理让伙计开了发票。一张给陈禾,一张店里留底,伙计又从一个簿子上撕下一张印着号码的硬纸卡,和发票一起递给陈禾:“同志,这是这辆车的临时凭证,您凭发票和这个,尽快去派出所上正式牌照。”
伙计帮陈禾把三轮车推出来。新车就是不一样,车轴转动起来几乎没声音,刹车一捏就灵。自行车也推了出来,车铃一按,“叮铃铃”脆响。
陈禾把新自行车放进新三轮车的车斗。
下面需要去派出所办理牌照。
派出所就在本片,陈禾蹬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都是来办手续的。他停好车,走进办事柜台。
柜台里坐着个年轻民警,正给一个妇女办什么手续。等那妇女办完走了,陈禾上前。
“同志,办自行车牌照和钢印。”
民警抬头:“新车?”
“嗯,刚买的。”陈禾把发票递进去。
民警看了看发票,又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的车。“两辆都办?”
“都办。”
民警拿出一本登记簿:“姓名?住址?工作单位?”
陈禾一一报了。民警在登记簿上填写:陈禾,南锣鼓巷陌声胡同96号,南锣鼓巷供销社肉铺职工。购买车辆:红旗牌三轮车一辆,飞鸽牌二八自行车一辆。购车时间:1955年11月X日。
填写完毕,民警从抽屉里拿出两块巴掌大的铁皮牌照,号码是手写的:三轮车“京三-04782”,自行车“京自-12935”。又拿出两把钢印钳子。
民警先给三轮车打钢印。他在车架前管上找了个平整的位置,用钢印钳子“咔哒”一声,压下一串号码:04782。接着用铆钉把铁皮牌照铆在车座下方。
自行车也一样。在车架立管上打钢印:12935。牌照铆在车座后面。
“行了。”民警把两张车辆登记证递给陈禾,“保管好这个,以后车要是丢了,凭这个报案。每年记得来验车。”
陈禾接过登记证,问:“多少钱?”
“牌照费、钢印费,一共两块。”民警说。
陈禾付了钱,仔细看了看那两张登记证,都是硬纸卡,上面印着表格,手写着车辆信息和他的个人信息。盖着派出所的红章。
手续齐了。
陈禾推着车出了派出所。时侯已经过了正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蹬上崭新的三轮车,车斗里载着崭新的自行车,往家骑去。
新车就是好骑。三轮车蹬起来轻快,车轴转动顺滑,几乎听不见杂音。车斗是新的,桐油味还没散尽。自行车在车斗里稳稳当当,车圈在阳光下反着光。
回到陌声胡同,陈禾把车停在九十六号院门口。他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两辆新车。
深绿色的三轮车,黑色的自行车。都是全新的,漆面完整,电镀件亮堂,轮胎上的花纹清清楚楚。比起早上卖出去的那两辆旧车,确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了一会儿,陈禾推开院门,把三轮车推进棚子,自行车靠在墙边。两辆新车并排停着。
洗了手,进屋从铁皮盒子里拿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记录:
“11月X日,售旧三轮车、旧自行车,收入三十五元。购新三轮车(红旗牌)一辆,价一百一十五元;购新自行车(飞鸽二八)一辆,价一百元。车辆牌照、钢印费两元。收支相抵,净支出一百八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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