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票据时代开始了
秋阳照在榆木肉案上。陈禾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切肉刀具,有节奏地在地上的磨刀石上摩擦着刀锋,发出“沙沙”的声响。肉铺里弥漫着淡淡的猪油和木头混合的气味。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组长,我过来通知您个事情。”
陈禾抬头,看见居委会新来的女干事小王站在门口。她脸颊红扑扑的,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王干事,啥事儿?”陈禾放下切肉刀,撩起围裙擦了把手。
“石主任通知,下午两点,居委会开居民组长紧急会议,特别重要,必须到!”小王说完又补了一句,“主任特意交代,谁都不能请假。”
陈禾点点头:“成,我准点到。”
小王转身走了。陈禾重新拿起切肉刀,在磨刀石上又推了几下,才把刀插回案板旁的木架。看了眼腕表,才九点多。
做完肉铺的收尾工作,拿着今天的收入到供销社和王刚会计交接入账。和挺着肚子在供销社大厅中间菜架子旁,买菜的秦淮茹招呼了一声,就骑上三轮车回家去了。
下午一点五十,陈禾推出自行车锁好自家的大门,往居委会驶去。
南锣鼓巷居委会院子里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骑着车到了院子里,在车棚停好车,来到会议室,里面已经烟雾缭绕,几排长条凳上都坐着人,都是各片的居民组长。
靠墙的位置还空着,陈禾走过去坐下。旁边是东棉花胡同的老李,递过来一根烟。
“知道啥事不?”老李压低声音问。
陈禾摇摇头,接过烟就着老李手里的火柴点着。刚抽了两口,门口传来脚步声。
石青山主任陪着两个人进来。前面那位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眼镜。后面那位年轻些,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石青山走到桌前,没坐,双手撑着桌面:“人都齐了,咱们开门见山。”
他侧身介绍:“这位是区粮食局的周科长,这位是街道办事处的王同志。今天这个会,就是给各位组长先通个气。”
周科长站起身,从档案袋里取出几份文件。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为了解决城里粮食不够分、价钱不稳的问题,国家决定实行计划供应。”周科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直接切入核心,“说白了,就是全国产的粮食,由国家统一收购上来,再像发口粮一样,有计划地、定量地供应给每个城里人。
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全市的粮食和食用油,就不能光有钱随便买了。以后买粮买油,必须同时凭两样东西,一个是街道刚发下去的《城镇居民粮食供应证》,就是那个小蓝本,记着你家户口和定量。另一个就是配合使用的粮票、油票。
票证会按月发,你是什么人、干什么工作、多大岁数,就按规定给你多少票。拿着本子和票,才能到指定的粮店,按国家定的平价,买你那份粮油。这是国家为了保障每个人最基本的生活,把有限的粮食公平、稳定地分配到每个人头上的办法。”
底下“嗡”的一声。老李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对面有人咳嗽起来。
陈禾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眼前缭绕,他透过烟雾看着周科长手里的文件。
周科长继续道,“统购统销,就是为了打击投机,稳定物价,保证全国人民不管年景丰歉都有口饭吃。咱们在座的,都是国家的基层。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在执行中加深理解。”
石青山接话:“具体怎么执行,请王同志给大家布置。”
王同志翻开笔记本,语速很快:“第一,散会后,各组长立即通知所辖片区每一户。从明天开始,分片区、分时段到居委会进行登记核定,这项工作必须在下月一号前全部完成,确保一号起正式凭证凭票供应。各组具体时间石主任会后安排。”
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几个组长掏出小本子记着。
“第二,身份核定要按照《京城镇居民粮食定量标准暂行草案》执行。”王同志念出一串分类,“重体力劳动、轻体力劳动、机关干部、大中学生、一般居民、儿童。工种和年龄是定量的关键,必须核实清楚。有工作证,学生证的最好都带上。”
陈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负责的三个院子。八十七号院六户,八十八号院五户,九十五号院三十来户。每户多少人,干什么的,他大致有数。
“第三,登记核实后,由居委会和区里同志统一填写发放《京城镇居民粮食供应证》,也就是购粮本。同时依据核定定量,配套发放第一个月的北京市地方粮票和食用油票。”
王同志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第四,纪律问题。粮票、油票是无价证券,严禁买卖、伪造、涂改。当月有效,过期作废,遗失不补。谁辖区出了问题,谁负责。”
石青山敲了敲桌子:“各组长的任务,就是把这条纪律传达到每一户。登记期间,各组组长要配合好自己片区的通知和组织工作,确保各户按时有序参加核定。
主要工作由居委会和区里同志负责,但群众有疑问找到你们,要依据政策解答清楚。有问题现在就提。”
没人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树上的鸟叫声。
“没问题就散会。”石青山说,“文件材料每人领一份回去仔细看。明天开始登记工作,各组组长要确保通知到自己片区的每一户,协助维持好秩序。具体安排等居委会通知。”
陈禾领了材料,是几页油印的《定量标准说明》和宣传提纲。纸上的油墨味很重。
走出居委会时,太阳已经偏西,已经到了下班的点。秋风吹过胡同,卷起几片落叶。陈禾蹬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行去。
他没回家,直接骑到九十五号院门口。院门敞着,几个半大孩子在院里踢毽子。
“铁蛋,去叫人。”陈禾朝一个男孩招手,“把87号院和88号院的都叫来,我有要紧事通知。”
男孩应声跑了。陈禾把三轮车停在门口,从车斗里拿出那份材料。
不多时,95号院里聚了二三十号人。阎埠贵扶着眼镜从屋里出来,易忠海端着茶缸子,贾张氏手里还攥着把瓜子,刘海中背着手站在人群后面。
“陈组长,出啥事了?”有人问。
陈禾站到院里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刚在居委会开了会,传达个重要政策。”他扬了扬手里的材料,“从下月一号开始,买粮买油,不光要钱,还要本子和票。”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啥票?”
“本子?啥本子?”
陈禾提高声音:“听我说完。国家实行粮食计划供应,每家每户按人口、按工种核定定量。发一个购粮本,每月凭本子领粮票油票。买粮的时候,钱要,还要粮票。”
阎埠贵扶眼镜的手停住了:“定量?每人每月多少?”
“分好几档。”陈禾翻开材料,“重体力劳动的最高,比如轧钢厂的一线工人,每月四十五斤左右。机关干部三十斤左右。一般居民二十七斤。中学生三十二斤。儿童按年龄分。”
易忠海点点头:“这样好,我们这些干体力活的也够吃了。”
贾张氏尖着嗓子:“油呢?油定量多少?”
“每人每月四两。”
“四两?!”贾张氏声音拔高,“够干啥的?炒个菜都不够!”
人群里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有人算自家几口人,能领多少斤;有人担心不够吃;有人问要是来客人怎么办。
陈禾等声音小了些,继续说:“从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到下月一号之前,一家一户,带着户口本、户主章子,还有工作证学生证这些,到居委会办手续。谁家也别漏了。”
“必须去吗?”有人问。
“必须去。”陈禾说,“晚一天办,粮本就晚一天拿。没粮本没票,粮站不卖给你粮食。”
阎埠贵已经开始算了:“我家五口人,我算教师归干部类吧?解成是学生,解旷算儿童。。。”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掌心划拉着。
陈禾把材料卷起来:“都回去准备吧,证件带齐,别白跑一趟。”
人群慢慢散了。此时天已经黑了。
九十六号院里,秦淮茹已经下班回家了,正在厨房做饭。灶台上炖着白菜,热气腾腾的。
“回来啦。”秦淮茹掀开锅盖搅了搅,“饭马上好。”
陈禾洗了手,进屋把居委会发的材料放在桌上。三个孩子在卧室的炕上,建军趴在小桌上画着些什么,抗美和援朝在炕上玩着布老虎。
晚饭是窝头、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碟咸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时,陈禾把下午开会的事说了。”
“咱家怎么定?”秦淮茹问,“你算哪类?”
陈禾心里过了一遍定量标准,才说道:“我是屠宰工,算‘重体力劳动’,定量最高档,有五十二斤。你是营业员,归‘商业工作人员’,三十一斤。建军五岁,儿童定量是十五斤。抗美和援朝两岁,幼儿定量各十一斤,油票每人是四两。”
秦淮茹听着,心里默算了一遍:“五十二加三十一,再加十五,两个十一。。。这一共是一百二十斤粮票。油票一人四两,五个人正好二斤。”
“差不多。”陈禾说,“明面上的数就这样。”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陈禾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孩子们接着在炕上玩。秦淮茹收拾碗筷,陈禾坐在炕沿上抽烟。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
“票证发了,就得按票过日子。”秦淮茹擦着手进来,“细粮票肯定不够,得多换点。”
陈禾吐出口烟:“明面上按票来,该算计算计,该省省。”
秦淮茹挨着他坐下,声音压低:“暗地里。。。”
“暗地里该吃吃。”陈禾把烟摁灭,“咱家什么时候缺过嘴?”
秦淮茹脸上露出笑容,接着说道:“正好,明天我调休,我上午就拿着户口本过去登记。”
第二天早上四点,陈禾照常去猪场杀猪。六点半回到肉铺时,看见居委会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他快速卸了肉,案板上摆好刀。刚收拾利索,第一个顾客就来了。
“陈师傅,听说了吗?粮食要凭票了。”来的是街坊老孙头。
“我知道,昨天居委会开会我去了!”陈禾问,“要哪块?”
“来斤五花,肥点。”老孙头掏钱,“这往后肉不会也要票吧?”
陈禾切肉的手没停:“说不好。粮食油先开始,别的往后看。”
老孙头叹口气:“日子越来越紧巴了。”
一上午,来买肉的人都在议论票证的事。有人愁,有人觉得公平,有人琢磨着怎么多弄点票。陈禾只管切肉收钱,不多话。
十点多肉卖完了。陈禾收拾好铺子,往居委会去。
院子里排了两条长队。一条是办登记的,一条是已经办好等着领本领票的。石青山在院里维持秩序,几个居委会干事坐在桌前忙着核对证件。
陈禾找到自己负责的三个院子的队伍,站在旁边看着。
易忠海正在办。他把户口本、工作证递上去,干事一样样核对。
“易忠海,轧钢厂七级钳工重体力劳动。”干事在表格上勾选,“每月定量五十二斤。细粮比例百分之三十,粗粮百分之七十。食用油每月四两。”
后面排队的人听见“五十二斤”,一阵骚动。
易忠海后面是阎埠贵。他递上户口本,又掏出阎解成的学生证。
“阎埠贵,小学教师。。。算干部类,每月三十斤。”干事核对着,“您爱人,商业工作人员’,三十一斤。阎解成,学生三十二斤。阎解放、阎解旷,阎解娣是儿童按年龄分别是。。。”
阎埠贵凑近了些:“同志,教师能不能再高点?我们这脑力劳动。。。”
干事头也不抬:“按规定来。”
轮到贾家时,贾张氏挤到前面:“同志,我儿媳妇刚生完孩子,有补助吧?”
“医院证明。”
“在家生的,没去医院。”
“那没有。”干事在刘小红那栏写“一般居民”,“等孩子上了户口,才能算儿童定量。”
贾张氏还要说什么,被后面的催着走了。
陈禾看了一会儿,院里人越来越多。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刚下夜班的工人,有拄拐棍的老人。每个人脸上表情不同,但手里都紧紧攥着户口本。
中午陈禾回家吃饭时,秦淮茹已经登记回来了。她把一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和一小叠票证放在桌上。
“办好了。”秦淮茹翻开本子,“你看,咱家五口人,每月总共一百二十斤粮票。细粮票三十六斤,粗粮票八十四斤。油票两斤。”
陈禾拿起粮票看。票面印着“京城粮票”,有半斤、一斤、五斤几种面额。图案是麦穗和齿轮,颜色有红的绿的。
油票面额小,有一两、二两的。纸张比粮票薄些。
秦淮茹把票证按面额整理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和购粮本一起放进铁皮盒子。
“得买个月历牌。”她说,“哪天该买粮,哪天该领票,得记清楚。”
陈禾说:“每月二十五号领下月票。”
下午陈禾又去居委会帮忙。队伍还很长,有人从早上排到现在。干事们忙得顾不上喝水,核对、登记、发本、发票,一遍遍解释政策。
有个老太太不识字,陈禾帮她念了本子上的内容。老太太听完问:“陈组长,这票真能买到粮?”
“老太太,您放心吧,肯定能买到。”陈禾说,“下月一号您就拿这票去粮站试试。”
老太太小心地把本子和票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
傍晚时分,人才少些。石青山嗓子都哑了,还在跟一个质疑定量的工人解释:“这是全市统一标准,不是居委会定的。您有意见可以向单位反映,但我们这儿只能按规定办。”
陈禾离开时,天已经黑了。胡同里家家户户亮着灯,窗户里传出炒菜的声音。今天很多人家的晚饭,大概都在讨论同样的话题。
回到九十六号院,秦淮茹正在灯下缝衣服。三个孩子睡了,屋里很安静。
“都办完了?”秦淮茹问。
“差不多了。”陈禾脱了外套,“明后天还得收尾。”
秦淮茹咬断线头,把针插在线轴上:“我今天调休,去供销社转了转。听赵经理说,已经在准备下个月的票证供应了,粮柜台那儿新贴了张‘注意事项’,写着下月一号起‘凭证凭票购买’。好些老顾客围着打听呢。”
陈禾洗了把脸,在炕沿坐下。
秦淮茹把针线筐收起来,忽然笑了:“我想起早些年,在秦家村的时候。那会儿谁家有余粮,那就是好日子。现在倒好,国家给发‘饭票’。”
“时代不一样了。”陈禾说。
秦淮茹吹灭灯,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一个新的时代,就从这些小小的纸片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陈禾出门时,看见粮站门口已经聚了些人。粮站新贴的公告前围得最密,人们议论着下个月开始的凭票购粮,有人手里拿着新发的购粮本翻看。
肉铺生意比往常好些。不少人买肉时都念叨:“趁现在肉不要票,多买点吃,以后保不准不好买了。”
陈禾切肉、称重、收钱。案板上的猪肉一块块少下去,钱匣子渐渐满起来。
上午收摊后,陈禾蹬车回院。路过九十五号院时,听见阎埠贵在院里说话的声音:“。。。下月起就得按定量做饭,每顿用多少面都得提前算好。。。”
九十六号院里静悄悄的。秦淮茹在供销社上班,三个孩子白天都在街道托儿所和幼儿园。陈禾自己热了早上剩的窝头,就着咸菜吃完。
下午他去居委会帮忙。登记工作还在进行,几个院子的居民分时段过来,队伍比昨天有序了些。陈禾帮着维持秩序,解答些简单的疑问。
傍晚时分,陈禾接了三孩子回家。五岁的建军和两岁的抗美和援朝乖乖的坐在三轮车斗里。到家时,秦淮茹也刚好下班回来。
晚饭时,秦淮茹说起供销社的情况:“柜台今天接到通知了,下月开始,卖粮卖油都得验票。赵经理让我们这几天就把新流程熟悉起来。”
陈禾点点头,给抗美夹了筷子菜。
饭后收拾完,秦淮茹把购粮本和票证又拿出来看了看,才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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