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新币发行

秦淮平入职供销社以后，便正式开始了屠户手艺的学习。每天，天还黑蒙蒙的，他就跟着陈禾出了96号院的门。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到了秦家村外的猪场，天色才刚透亮，猪场里已经人声、猪嚎声、灶火噼啪声响成一片。秦淮平就在这里，开始了最基础杀猪手艺学习。

陈禾教他，不能光看个头大小，得看精神头，看毛色，摸膘的厚薄，还得会捏捏猪的脊梁骨和肋条，估摸出肉率。秦淮平起初手生，陈禾就手把手教，告诉他哪里的骨头突出说明瘦，哪里的皮肉松软说明膘情好。挑好了猪，便是宰杀。

从捆猪脚、上架、下刀放血，到烫毛、刮毛、吹气、开膛、清理下水，每一道工序陈禾都让他站在近处看，仔细讲其中关窍。比如下刀的位置和深浅，烫毛的水温和时间，吹气时怎么均匀使力不让猪皮破，开膛怎么下刀不伤到内脏和板油。陈禾讲得细，秦淮平也听得认真，眼睛眨都不眨，生怕漏掉一点。

等猪肉拉回南锣鼓巷的供销社肉铺，另一阶段的学习又开始了。怎么分割一头猪，哪里是前槽，哪里是后鞧，哪里是五花，哪里是里脊，不同部位的肉该怎么下刀，怎么剔骨，怎么根据顾客的要求切割，让顾客满意。陈禾在案板前演示，手里的砍刀剔骨刀运用自如，刀刃贴着骨头走，干净利落。秦淮平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记下每一刀的起落。

不光要学手艺，还得学跟人打交道。肉铺开门营业，陈禾让秦淮平逐渐试着招呼顾客，学着听顾客要“切一斤五花，要肥瘦相间的”、“来半斤里脊，炒菜用”、“这骨头给搭点瘦的”。

学着怎么笑脸相迎，怎么解释不同部位肉的价钱和吃法，怎么在忙乱中算账找钱不出错。起初秦淮平有些腼腆，话说得磕巴，陈禾也不急，只在旁边看着，等顾客走了再点点他哪里说得不对，或者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陈禾教授讲究循序渐进。他先让秦淮平把从挑猪到卖肉的整个操作流程看熟、记牢，在脑子里形成一幅清晰的图画，知道每一步接着哪一步，为什么这么安排。等秦淮平对整个流程都了然于胸了，才开始深入地教他各个环节里全靠经验积累的细节技巧。

比如刮毛时刀的角度怎么掌握最省力又干净，处理猪大肠怎么翻、怎么洗才能去尽异味又保持口感。每个环节，到了该上手的时候，陈禾都会让出位置，让秦淮平亲自操作。

头一回动刀，秦淮平手有些抖，额头上冒汗，陈禾就站在他身后半步，不说话，只在他实在不对的时候才伸手扶一下，或者轻声提点一句。错了也不严厉责骂，只让他再来，直到做对，做熟为止。

就这样，日复一日，凌晨的星光、猪场的灶火、肉铺的刀影，见证着秦淮平一点一滴的进步。他手上渐渐有了力气，眼里渐渐有了准头，招呼顾客也渐渐大方自然起来。时间在忙碌而充实的教授与学习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进入了1955年。

开年不久，经过近一年的扎实学习，秦淮平的手艺达到了出师的标准。陈禾觉得他可以独当一面了，便向供销社经理赵华汇报。赵华又向上级社反映了情况。不久，上级社派了负责技术的领导下来评估。

领导看了秦淮平现场操作，从挑猪、宰杀到分割售卖，一套流程下来有板有眼，虽然还欠缺些老师傅的火候和从容，但基本功扎实，各个环节都掌握得不错。经过严格的实操考核，秦淮平顺利通过，被评定为三级工。

评定结果出来，分配的通知也跟着下来了。秦淮平被安排到了附近另一片街区的一个供销社，在那里新设的肉铺上班卖肉。这个供销社正是扩大了规模、却一直苦于没有屠户师傅而导致肉铺迟迟无法开张的其中之一。

因为秦淮平学得快，出师早，考核成绩也不错，所以被分配到的地段还算比较繁华。赵华私下跟陈禾说，越往后，等更多的学徒出师，新开张的肉铺多了，后来的人恐怕就得往更偏远些的地方分配了。

更让秦家上下欢喜的是，随着工作分配，秦淮平的户口也从秦家村迁入了城里，正式成了京城的居民。供销社系统还在他新工作地点附近的一个四合院里，给他分配了两间厢房，虽然不是顶好的正房，对于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来说，已是极好的安身之所。陈禾帮着忙前忙后，办理各种手续，秦淮平自己则兴奋地收拾着那两间属于他自己的小屋，心里充满了对崭新生活的憧憬。

秦淮平在新岗位上刚刚站稳脚跟，时间便进入了三月。一个关系到千家万户钱袋子的重大变化发生了，那就是第二套人民币正式发行并开始流通。新币的面值有主币一元、两元、三元、五元和十元，还有辅币一角、两角、五角、一分、两分和五分。

新币和旧币的兑换比例是1：10000。银行和各个单位都组织了宣传和兑换，街谈巷议也离不开这个话题，人们拿着崭新挺括的钞票反复端详，议论着颜色、图案和那变得“小”了许多的数额。

这天晚上，96号院的卧室里。炕烧得暖融融的，五岁的大儿子陈建军，还有二女儿陈抗美、三儿子陈援朝，已经并排睡着了。陈建军睡觉不老实，一只胳膊伸到了被子外面；抗美和援朝则头挨着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秦淮茹又怀孕了。她靠坐在炕头，后背倚着炕柜，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封皮的新存折。存折是今天刚去银行换的，上面原先那一长串令人咋舌的旧币数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打印的10000元的数字。

她手指摩挲着那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躺在炕里侧的陈禾，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他爹，你说这新币有啥好的？我看着这存折上的数字，从一个亿，‘唰’一下就变成了一万。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怪难受的。好像少了啥似的。”

陈禾本来闭着眼养神，闻言睁开了眼睛。他侧过身，用手臂支起脑袋，看了看妻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的表情，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本存折。

他没立刻说话，而是慢慢坐起身，挪到秦淮茹身边，也把背靠在了炕柜上，然后伸出胳膊，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秦淮茹很自然地顺势歪了歪身子，把头靠在了他结实又温暖的怀里。

“你别光瞅那数字变小了。”陈禾开口，“你得往实际上想。以前那钱，听着数目吓人，买斤白面得好几百上千块。现在呢？新币发行，国家把各种物价都重新规定好了，明码标价。粮食才多少钱？上白粉一毛五左右一斤，大米、小米差不多一毛，玉米面更便宜，八分钱。连炒菜的油，也才八毛钱一斤。”

说着，用手指虚点了点秦淮茹手里存折上那“10000元”的字样：“你就按现在的价算算，你这折子上的钱，能买多少白面？多少米？多少油？这么一算，你还觉得它少吗？它买的东西，一点没变少。”

秦淮茹靠着他，静静地听着，心里默默盘算。新币发行后，供销社卖东西，确实以“角”、“分”计价的新价格印象深刻，人们买东西，再也不用拎着厚厚一沓钱了。如今被陈禾这么一点，再想想存折上的数字能换来的实实在在的米面粮油，心里那份因数字骤减而产生的虚幻失落感，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这倒也是。是便当多了。”

陈禾感觉到她身体放松了些，便接着往下说：“你再算算咱们现在的进项。我的工资加上各项补助，每个月九十块钱。你的工资现在是五十块钱。咱俩加一起，一个月一百四十块钱。就按白面一毛五一斤算，咱俩一个月的工资，能买将近一千斤白面了。”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这间温暖的屋子，继续道，“咱家现在，房子是自家的，三轮车也有，吃穿用度，就按眼下这日子过法，根本花不完。”

秦淮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一只手无意识地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温柔地抚摸着，目光则落在炕上老大建军，老二抗美，老三援朝三个熟睡的孩子脸上。

她的声音变得轻轻的：“花不完，咱就好好存着。你瞧，炕上躺着这三个，我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他们往后长大，要吃饭，要穿衣，要读书，哪一样不得花钱？用钱的地方在后头呢。”

陈禾听出了她话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未雨绸缪，他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些无奈的纵容：“是，是……你说得都对。这钱啊，都存着，折子你收好。以后，都是你儿子的，行了吧？”

秦淮茹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弯了弯，心里那点因为货币更迭而产生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手里仍握着那本象征着家庭积蓄的新存折。窗外的夜色宁静，屋里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细微的噼啪声。


　　(https://www.66kxs.net/book/4791/4791069/40065311.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