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请假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米香渐渐浓郁起来。陈禾守着灶火，待米粒煮得开了花，粥汤稠糯适中，便撤了柴火。用碗盛了小半碗，端到卧室。
秦淮茹躺在炕上，脸色还是虚白。陈禾坐在炕沿，把她扶起来靠在胸口，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慢慢吃，别急。”
秦淮茹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着。粥温热软糯，入腹之后，那股暖意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身上的乏力。她吃了小半，便摇摇头，示意够了。
陈禾也不勉强，知道刚生产完肠胃弱，少吃多餐才好。放下碗，看着边上襁褓里的小人儿正蠕动着小嘴，便轻声道：“孩子怕是也饿了，喂喂他吧。”
秦淮茹“嗯”了一声，侧过身，有些笨拙地解开衣襟。孩子寻到源头，立刻含住，用力吸吮起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吞咽时细微的声响。喂完奶，孩子心满意足地睡了。秦淮茹也显得更倦了，眼皮沉沉地往下搭。
“睡吧。”陈禾替她掖好薄被，“晚上孩子还得醒好几回，趁现在能睡赶紧睡。”
秦淮茹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头一沾枕头，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陈禾看着她睡熟，这才起身来到厨房，把剩下的小米粥就着点酱菜，三两口喝了。脱了外衣，只穿着汗衫和单裤，轻手轻脚地上了炕，在儿子旁边躺下。孩子被放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像个小小的茧子。
陈禾侧躺着，眼睛看着儿子微微起伏的小胸脯，耳朵留意着秦淮茹的呼吸，精神不敢完全松懈。就这么在半梦半醒之间迷糊着，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一丝。
夜里孩子果然醒了两次，每次都是细弱的哼唧刚起，陈禾便立刻警醒，轻轻碰醒秦淮茹喂奶，换尿布。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夫妻俩配合着，动作从生疏渐渐有了些默契。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扯开了第一声啼鸣。
陈禾抬眼看了看窗纸，蒙蒙的灰白色透进来。他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的妻儿。虽然浑身酸乏，眼皮也重得发涩，但是不能再躺了。
趿拉着鞋走到厨房。先舀出大米淘洗干净，下锅添水，点燃灶火。接着从面缸里舀出白面，加水和老面一起和起来，揉成光滑的面团。手上带着劲儿，反复揉搓，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实在的声响。揉好了，盖上湿布醒着。趁这功夫，他把馒头揉好，一个个胖墩墩地摆在笼屉上。这时锅里的粥已经滚开，米香四溢。他把笼屉架在粥锅上，盖上锅盖，又在灶眼里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柴，由着它自己去蒸煮。
之后拿着洗脸盆、搪瓷缸、牙刷和毛巾走到院子里。夏日的清晨，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走到压水井旁，把洗脸盆放在出水口下，握住铁柄，开始一下一下地压。起初有些滞涩，用力压了几下，清亮的水流便“哗”地涌出来，注入盆中，溅起冰凉的水花。
接了满满一盆，俯身掬起水扑在脸上。清凉的刺激的精神陡然一振。就着盆里的水，刷牙，洗脸，又把脖子胳膊都擦洗了一遍。冰凉的水带走最后一点睡意，整个人总算清醒过来。
回到厨房，锅盖边沿已是白汽腾腾。他掀开盖，馒头个个饱满暄软，粥也熬得恰到好处。他先盛出一小碗粥，放在灶台边晾着。又拿了两个馒头，回到卧室。
天光比刚才又亮了些，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炕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光痕。陈禾把粥碗放在炕边的矮柜上，走到炕沿边。他先俯身看了看儿子。
借着那微弱的光线，小家伙脸上的紫红色已经褪去大半，皮肤透出一种新生儿特有的粉嫩，细腻得能看见脸上柔软的绒毛。他睡得正香，小拳头虚握着放在腮边。陈禾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又替他拢了拢襁褓的边缘。
转头看向秦淮茹，她睡得深沉，呼吸均匀。陈禾犹豫了一下，实在不忍心叫醒她。但想到医生交代的要按时喂奶，他还是坐到了炕沿边，俯身凑到秦淮茹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淮茹，淮茹……醒醒，该起来给孩子喂奶了。”
唤了好几声，秦淮茹才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神里还满是迷蒙：“嗯……哥，几点了？”她说着，手臂撑着炕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劲。
陈禾赶紧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和后颈，微微用力，帮她坐起身，让她虚软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快六点了。”他捋了捋她睡梦中散乱在额前的头发，声音温和，“喂喂孩子，再吃点东西，然后接着睡。”
秦淮茹的头靠在他坚实的胸口，无意识地蹭了蹭。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哥……我……我想尿尿。”
陈禾闻言，先松开她，让她躺好。转身从墙角端过一个专用来给秦淮茹清洗的搪瓷盆，又提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半盆热水。水是昨天的灌得开水，此刻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他回到炕边，轻轻掀开盖在秦淮茹身上的薄被。一只手伸到她腿弯下，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横抱起来。秦淮茹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陈禾抱着她走到卧室墙角的痰盂旁，弓起一条腿，让她的小腿搭在自己大腿上借力。空出一只手，动作小心地褪下她的内裤，然后调整姿势，让她稳稳地对准痰盂。
“尿吧。”他低声说。
秦淮茹整张脸都埋进了陈禾的脖颈里，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她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身体有些僵硬。或许是不习惯这样被抱着解手，或许是产后身体尚未恢复控制，等了许久，才听见细弱的水流声淅淅沥沥地响起，过了好一阵，声音才停歇。
“哥……我好了。”她闷闷的声音从陈禾颈窝传来，细若蚊蚋。
陈禾抱着她走回放着热水的盆边，半蹲下身子，依旧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就着盆里的热水，用手掬水，仔细地帮她清洗。温热的水流过皮肤，秦淮茹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陈禾取过搭在盆边的干净毛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干水珠，这才将她重新抱回炕上，安顿她靠坐着。
整个过程，秦淮茹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脖子，脸也一直埋着。陈禾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松手吧。给孩子喂奶，然后吃点东西。跟我还害什么羞呢，嗯？”
秦淮茹这才慢慢松了手，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不敢看他，转身去抱还在酣睡的儿子。陈禾依旧坐在炕沿，让她靠着自己，看她熟练地撩起衣襟，将乳头送到儿子嘴边。小家伙在睡梦中嗅到奶香，本能地含住，开始有力地吸吮。
陈禾低着头，看着儿子鼓动的小腮帮，看着那娇嫩肌肤与深色乳头的鲜明对比，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感觉有些口干。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找了个话头：“那个，淮茹啊，等会儿喂完奶，你接着睡。我去供销社请个假，然后骑车去秦家村报喜去。有什么事，你就喊雨水。
要是雨水做不了的，你就让她去隔壁，喊易嫂子或者贾嫂子都行。等雨水醒了，你记得让她去厨房吃饭，早饭我都做好了，在锅里温着。”
秦淮茹正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儿子，闻言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嗯，我知道了。”
待儿子吃饱，再次沉入梦乡，秦淮茹也显得精疲力尽。陈禾扶着她慢慢躺下，给她盖好被子。看着她闭上眼，呼吸渐沉，他才端起屋里的痰盂和那个搪瓷盆，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把污物倒进厕所，又在水井边将盆和痰盂涮洗干净。做完这些，他才觉出腹中空空。回到厨房，盛上满满一大碗稠粥，就着酱菜和刚出锅的暄软馒头，大口吃了起来。热食下肚，暖意散向四肢百骸，一夜的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吃完早饭，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十分。供销社六点半开门，得抓紧了。不再耽搁，将自行车从棚子里推出来，推出院门，翻身上车，车轮碾过清晨安静的胡同，朝着南锣鼓巷口驶去。
来到供销社门口，铺子的门锁已经打开了，里面透出灯光，有人影晃动。大门虚掩着，还没到正式营业的时间。
陈禾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推门进去。店里，经理赵华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赵经理，早。”陈禾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赵华停下扫帚，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笑问：“陈师傅，这么早？肉铺那边都准备好了？”
陈禾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说道：“赵经理，我是来请假的。淮茹生了，今天肉铺怕是开不了张了。”
“生了？”赵华眼睛一亮，立刻把扫帚靠到一边，凑近了些，“哎呀，这可是大喜事！什么时候生的？男孩女孩？”
“昨晚十点十分。”陈禾脸上露出笑容，虽然带着倦色，但那笑意是从眼底透出来的，“是个小子。”
赵华一听，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陈禾的胳膊：“好啊！陈师傅，恭喜恭喜！当爹了，感觉怎么样？高兴坏了吧？”
正说着话，供销社的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是杜军和杨蓉夫妻俩。杜军手里拎着个布兜，杨蓉跟在他身侧，身上穿着件半新的军绿色褂子，腹部已能看出明显的隆起，她也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一进来就听到赵华的笑声。
“赵经理，什么事这么高兴呀？我在外头就听见声儿了。”杨蓉声音柔和，带着好奇。
赵华转向他们，笑容满面：“秦淮茹同志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陈师傅过来请假呢。”
“真的呀？”杨蓉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看向陈禾，“陈师傅，恭喜您了！淮茹和孩子都好吧？”
“都好，母子平安。”陈禾笑着点头。
“那可太好了！”杨蓉显得很为秦淮茹高兴，“陈师傅，等晚上下班，我过去看看淮茹和小宝宝！”
“欢迎，欢迎。”陈禾连忙应道。
他又转向赵华：“赵经理，那我这就走了？淮茹自己在家，我不太放心，得赶紧去老丈人家报喜去。肉铺那边，劳烦您贴个通知。”
“放心，早就预备着了。”赵华说着，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又拿了个小浆糊瓶走出来，“你跟我说过哪天可能就要请假，我就准备好了。”
陈禾便跟着赵华一起走出供销社，来到隔壁肉铺门前。赵华用刷子在纸上刷了点浆糊，“啪”的一声，利落地将那张纸贴在了门板正中显眼的位置。
陈禾抬眼看去，纸上用毛笔工整地写着：
通 知
因陈师傅家中有事
今日肉铺歇业一天
有事请至隔壁供销社
寻赵华经理
八月二日
字迹端正，意思清楚。
“成，这样就行了。”赵华拍了拍手，转头对陈禾说，“陈师傅，你快去忙吧，这边有我。替我给淮茹同志带个好，让她好好休养！”
“哎，多谢赵经理！”陈禾再次道谢，又朝店里冲他微笑示意的杨蓉和杜军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他蹬上车，车轮转动，朝着秦家村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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