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赵华干事
从秦家村回来的第二天,上午。
陈记肉铺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红火。不到上午九点,最后一块肋排被一位老主顾拎走,案板上便只剩下些零碎的肉渣和斑驳的油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生肉血腥气味。阳光从敞开的店门斜射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陈禾用棕毛刷,开始用力的刷洗案板。毛刷所过之处,油污被带走,露出木头原本深赭的纹理。擦洗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发出“嚓嚓”的、有节奏的声响。水桶放在脚边,里头的水已经变得浑浊。
后面桌子旁,秦淮茹正低着头,专注地清点着今天收进来的钱款。粗糙的木制钱匣子敞开着,里面杂乱地堆着各式各样的人民币。她纤细的手指飞快地将钞票理平、归类。阳光照在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数了又数,确认无误后,她抬起眼,朝正在门边磨着砍骨刀的陈禾望去,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哥,今天毛利有十万了!”
陈禾正就着门边的青石,嚯嚯地磨着刀。听到秦淮茹的话,手上动作未停,只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今天宰的猪,膘厚,出肉率高。”说着又低头:“再说了,如今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街坊们手里渐渐活泛,敢花钱割肉吃了。我估摸着,照这个势头下去,再过些时日,一天一头猪怕都不够。
秦淮茹赞同地点点头。她已把钱匣子里清点好的钱款,按照面额大小,用裁好的细麻绳一沓一沓地捆扎整齐。拿起旁边一个半旧的蓝布口袋,小心翼翼地将钱沓装进去,扎紧袋口。“是啊,”她顺着丈夫的话头说,“连秦家村的供给社里,都开始摆上肉案子卖肉了呢。”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忽然被挡住了几分。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熟悉的嗓音传了进来:“陈老板,忙着呢?您好啊!”
陈禾闻声抬头。此刻阳光正烈,逆着光,他只看见门口站着三条人影,轮廓被光晕勾勒得有些模糊。下意识地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遮住直射眼眸的强光。
视线渐渐清晰。站在最前面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干部装,身形精干,脸上带着热络而熟稔的笑容。陈禾定睛一看。这不是几年前,他在鼎香楼吃驴肉火烧时,那个跑前跑后服务周到的年轻伙计蔡水根吗?陈禾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现在怎么出现在这里?
目光微移,陈禾看到了站在赵华身旁的石青山。石主任还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脸上也带着笑意,正看着自己。他们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年轻些的同志,同样穿着整齐的干部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态度拘谨而认真。
陈禾心里念头急转,手上却已放下磨了一半的砍骨刀。把刀往旁边的刀架架上一放,转身走到墙角的水桶边,就着里头还算干净的水,仔细地洗了洗手。
水花哗啦,冲掉了手上的石粉和油渍。他一边在腰间系着的粗布围裙下摆上擦着手,一边朝门口迎去,脸上适时地露出些微的疑惑和不确定的语气问“您是鼎香楼的那位伙计?”
果然,赵华闻言大笑:“陈掌柜,您好记性啊!”他声音洪亮,带着北方汉子的爽朗,“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您还记得我呢?难得,难得!”
陈禾这时已走到近前,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嗨!”一拍大腿,“鼎香楼的驴肉,那是这个!”还翘起大拇指,“吃过一回就忘不了!连带着对您这位招呼周到的伙计,也印象深刻啊!”说话间,已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熟练地抖出几支,先递给石青山,再递给赵华,最后也没落下后面那位年轻的同志,“来,抽烟,抽烟。”
石青山笑着接过,道了声谢。赵华也爽快地接了,就着陈禾划亮的火柴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年轻同志略显腼腆,也接了过去,拿在手里。
烟雾袅袅升起,在门口的光柱里盘旋。陈禾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这才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看向那位核心人物:“您看,光记得驴肉味美,伙计热情,当年也没顾上请教您贵姓?真是不好意思。”
赵华摆摆手,浑不在意,自我介绍道:“我姓赵,单名华。如今啊,是咱们京城合作供销总社派到南锣鼓巷这边来工作的干事。”
石青山在一旁适时地插话:“得,闹了半天你俩早就认识。那我这介绍人可就省事了。”他转向陈禾:“陈禾同志,这位赵华同志,是市供销合作总社专门下派到咱们南锣鼓巷,负责筹建供销合作社的干部。今天过来,就是专门找你商量这个事的。”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我那边街公所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就不多耽搁你们谈事了。你们慢慢聊?”说着,他朝陈禾和赵华点点头,又对那位年轻同志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迈着步子,朝着南锣鼓巷深处的街公所方向走去。
陈禾和赵华目送着石青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这时,秦淮茹已从店里走了出来。她搬出两条长条凳,又搬出来一个小茶几。她冲着赵华二人腼腆地笑了笑,没多话,利索地将凳子放在店铺屋檐下的阴凉处,摆好茶几。又转身回店,片刻后端出紫砂茶壶和几个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做完这些,她低声对陈禾说了句“你们聊”,便又退回店里。
“赵华同志,这位同志,请坐。”陈禾招呼着,两人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拿起茶壶,开始斟茶。茶水是沏的上好的茉莉花茶,此刻温度正好,倒入杯中,漾起浅琥珀色的光,清香扑鼻。
先将一杯茶先放到赵华面前,又倒了一杯,看向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同志,和声问道:“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年轻同志连忙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双手接过茶杯:“陈禾同志,您好。我叫王刚,是咱们南锣鼓巷供销社筹建小组的办事员。”
陈禾点点头,表示记住了。这才看向的赵华,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自然地切入正题:“赵华同志,您今天特意过来,是。。。?”
赵华也端起茶杯,却没急着喝,而是先叹了口气:“陈禾同志,不瞒你说,如今咱们刚解放,百废待兴,物资供应还是紧张,物价也不够稳定,市场需要好好整顿。
为了尽快恢复经济,保障咱们城市居民的基本生活供给,让大伙儿能安心过日子,上头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大力推动供销合作社的建立。咱们南锣鼓巷这一片,自然也得跟上。”
陈禾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表示知道。
赵华见陈禾听得专注,便接着说:“我呢,就是受总社委派,到咱们南锣鼓巷来,专门负责把这个供销合作社组建起来,并且要运作好。来之前,我专门找了石青山主任了解情况。
石主任对您是赞不绝口啊,说您是咱们这片有名的能人,有本事,人缘好,做事也公道。所以我就想着,这事儿,非得来找您帮个忙不可!”他笑了笑,语气变得轻快,“没想到,还是旧相识,这就更好了!”
陈禾笑了笑,心里大概有了谱,但嘴上还是问道:“组建供销社,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能帮什么忙呢?是需要我这边加入合作社吗?这个没问题,我个人是很有这个意向的,南城我师父早就已经入社了。”
赵华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陈禾同志,你能加入,那当然是求之不得,能给合作社增加一份力。可我今儿来找您,不光是为了邀请你入社。”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实不相瞒,咱们这合作社筹建,眼下是万事开头难,因此想找您取取经?。”
“哦?”陈禾放下茶杯,神色也认真起来,“赵华同志客气了。不知道具体是哪些困难?您说说看,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赵华伸出三根手指,一项一项数道:“总结起来,主要就是三大难:第一,缺可靠的人手;第二,缺启动和周转的资金;第三,也是最急的,缺一个合适的、能开张营业的地方!”
陈禾正端着茶杯要喝水,听到这“三无”状态,差点没被呛着。赶紧把茶杯放下,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合着……您这儿是白手起家,啥都没有啊?”
赵华两手一摊,笑容里的无奈更深了:“可不就是白手起家嘛!所以这才厚着脸皮,来找你陈禾同志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能解了这燃眉之急?”
陈禾没立刻回答。重新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赵华同志,您要问法子,我姑且一说,您姑且一听,看是否可行。”
赵华和王刚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先说这地方,”陈禾用下巴朝隔壁关着的铺子点了点,“您看见我旁边这关着的铺面没有?这是我一个邻居,阎埠贵老师的产业。他这个人,有点文化,心思细,对新政策学习得挺认真。听说咱们的新政策里,不鼓不劳而获,他认为这有‘剥削’之嫌,心里不安生,所以宁可把铺子空关着,也不往外租。”
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赵华的神色,继续说:“我在想,如果咱们主动去找他谈,邀请他以这个铺面实物作价,入股咱们的供销合作社。这样一来,铺子不再是闲置的‘剥削工具’,而是变成了合作社的集体财产,他也成了合作社的股东之一,以后能按股分红。
您看,这‘地方’的问题,是不是就有希望解决了?既符合政策导向,也给了他一个心安理得处置产业的路子。”
赵华眼睛一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嗯……以铺入股,这个思路好!既解决了场地,也吸收了社会资源,还落实了政策。陈禾同志,你这脑子转得快!不过……”他微微蹙眉,“这位阎老师,他能愿意吗?毕竟这铺子是他的私产,作价多少,日后分红如何,都是问题。”
陈禾语气笃定地说:“有我呢,我去说。阎老师我了解,为人本分,就是顾虑多。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讲清楚,讲明白合作社的性质、前景,还有政策上的鼓励,我想……七八成的把握,还是有的。”
赵华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最舒展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这第一步,就看到亮光了!那人呢?陈禾同志,这人手方面,你有什么高见?”
陈禾笑了笑,目光在赵华和王刚身上转了一圈,说道:“这人手,我看关键在两头:一头是经营管理,得有个懂行,能张罗、会跟街坊打交道的人。另一头是账目钱财,得有个细心、靠得住的人管着。”
他指了指赵华:“赵华同志,您当年在鼎香楼跑堂,迎来送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经营的门道,待客的学问,想必是学了不少。由您来牵头负责合作社的日常经营,我看就非常合适。”
接着,他又看向王刚:“王刚同志年轻,但一看就是有文化、做事认真的好同志。这管账、登记,正需要您这样细心稳当的人来负责。有您二位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这合作社的架子,基本就能撑起来了。”
“至于其他的,”陈禾接着说,“比如站柜台的营业员,这些相对好办。可以在街坊里公开招募,选那些品行端正、手脚麻利、乐意为大家服务的。只要合作社办得好,有奔头,不愁没人来。”
赵华不住地点头,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
“最后就是钱,”陈禾的声音平实而恳切,“启动资金,周转款项,这确实是个硬骨头。光靠您二位,或者靠说服一两个人,恐怕不够。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在咱们南锣鼓巷的街坊邻里中间,做一次公开的动员?向大家讲清楚合作社的意义,说明入股的办法和未来分红的原则。
咱们不搞强迫,完全自愿。一百块不嫌少,一万块不嫌多。我想,只要咱们把道理讲透,把账算明白,让大伙儿看到这是件于公于私都有利的好事,总会有些家底稍厚、或者眼光长远的街坊,愿意掏钱入上一股。积少成多,这资金的问题,或许就能缓解不少。”
陈禾说完了,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赵华“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长条凳都往后挪了寸许,发出“刺啦”一声。他身边的王刚也紧跟着站起。赵华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陈禾的一只手,用力地摇了摇。
“陈禾同志!”赵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我今天真是来对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这番分析,句句在理,条条可行!我心里一下就有方向了!”
陈禾被他摇得晃了晃,连忙稳住,脸上带着谦和的笑,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赵华同志,您先别急着高兴。咱们这还都是纸上谈兵,第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呢。后面具体怎么操作,章程怎么定,股份怎么算,社员怎么招募,麻烦事还多着呢。”
顿了顿又接着说:“总之,这事是咱们南锣鼓巷大家伙的事。有用得着我陈禾出力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咱们一起,尽力把这事办好。”
“对!一起努力!”赵华重重点头。他又和陈禾商量了几句近期要做的准备工作,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这才带着王刚,告辞离去。
陈禾站在肉铺门口,手扶着门框,目送着赵华和王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汇入午前渐渐多起来的人流中。
此时他面无表情,眼神微微凝着,心里已经在思量,晚些时候该怎么去隔壁95号院跟阎埠贵商量入社的事情。
铺子里传来细微的声响,秦淮茹走了出来,站到陈禾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口,轻声问道:
“哥,咱们家也要入社吗?”
陈禾收回目光,转向妻子,脸上露出一个温暖而肯定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回答:
“入啊,这可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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