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共和国的诞辰是我的婚期
己丑年、癸酉月、甲子日,农历八月初十,大吉大利,诸事皆宜。
凌晨四点钟,京城还沉浸在朦胧的黑暗笼罩中,陈禾便醒了。没有赖床,麻利的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已然装扮一新的院子里。
秋露未晞,空气清冽。院中景物在朦胧中显露出安静的轮廓,却也处处透着鲜亮的喜气。开始逐一检查着迎亲时所用的物品。
最前面是陈禾自行车,已然擦拭得锃亮,车把正中牢牢系着一朵用红布扎成的大花,花瓣饱满,在幽暗中也能看出一团温暖的红晕。后面依次是两辆三轮车和一辆人力板车。这两辆三轮,一辆是陈禾自己的,另一辆是昨日从相熟街坊那里借来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此刻,三辆车的车把手上,无一例外都系着鲜艳的红绳,车身的一些地方还贴着精巧的小红“囍”字。板车是专门雇来的,用于装载嫁妆的。
板车上,此时已放着两个竹筐,里面装着今日去秦家要带的礼品。陈禾走近,借着手中提着的煤气灯光看去,一个筐里,是整整一刀十斤重的带皮带骨二刀肉,肥瘦相间,用崭新的红麻绳捆扎得结实,这是“离娘肉”,感念岳父母养育之恩。
旁边是四坛酒,坛口贴着菱形红纸,看着就喜庆。另一个筐里,则是用红绳系着的四提点心、四包茶叶、四包糖果蜜饯,还有一公一母两只活鸡,脚上拴着红布条,安安静静地卧着,旁边一个筐里的一个小木桶里,一尾鲜活鲤鱼正轻轻摆尾。这便是按老礼备下的“六礼”,虽然是新社会了,但该有的心意一样不少。
旁边是一把同样用红纸束好的龙须面,名为“宽心面”。还有一小束用金纸仔细裹住的艾蒿,嫩绿的叶子从金纸缝里探出来,这是新娘进家门仪式要用的。
筐沿上,还搭着两样特别的物事,两棵鲜灵灵的大葱,根部用红绳紧紧捆在一起,这是“连心葱”,寓意夫妻同心,聪明伶俐。
这两个沉甸甸的竹筐,此刻暂放在板车上,等队伍快到秦家村时,再由跟着去的王铁柱挑起来,走在最前头“开道”。王铁柱如今十四五岁了,长得虎背熊腰,一身力气,已经开始跟着他爹学手艺了,挑这点路自然不在话下。
正看着,厨房那边亮起了暖黄的灯光,响起了轻微的锅碗声。是师娘赵秀芹早早起来张罗早饭了。不一会儿,师娘轻手轻脚走到西厢房,把睡得正香的王铁柱叫了起来。小伙子迷迷瞪瞪揉着眼出来,看到院子里这阵仗,立刻清醒了,咧着嘴笑。
几乎同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陈禾快步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好几个人影,呵出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打头的是赵振山,他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精神抖擞,身后是他媳妇,姓孙。也穿得干净体面,手里还牵着一双儿女。
十岁的儿子虎头虎脑,六岁的闺女扎着红头绳,眼睛乌溜溜地转。今天,赵振山媳妇是重任在身的“迎亲太太”,他儿子则是“压车童子”,都要跟着去秦家村的。
“赵哥,嫂子,这么早就来了,快进屋,外头凉!”陈禾连忙侧身让开。
“大喜的日子,哪能晚了?”赵振山笑着进门,孙嫂子也笑着跟陈禾打招呼。两个孩子有些好奇又有些害羞地跟在父母身后。
接着进来的是张胜、刘猛,还有一位叫吴石的屠户同行。三人都是陈禾在猪场熟识多年的伙伴,为人实诚,手脚麻利。今天请他们来蹬自行车和拉板车的。张胜和刘猛各蹬一辆三轮车,吴石则负责拉那辆板车。三人也都换了干净衣裳,脸上带着高兴的笑容。
一行人进了堂屋,师娘已经把热腾腾的早饭端了上来。煮的粘稠的小米粥,蒸的的蓬松的大白馒头,还有几碟自家腌的酱瓜、咸菜丝。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吃得人从胃里暖到心里。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又温馨。
吃完饭,收拾妥当,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院门外,隐隐传来早起邻居的脚步声和问好声。看看手表,快六点了。
“吉时已到,咱们出发!”孙嫂子作为迎亲太太,笑着提醒了一声。
“出发!”陈禾深吸一口气,脸上焕发出明亮的光彩。他率先推出系着大红花的自行车。刘猛、张胜、吴石也各自就位。孙嫂子抱儿子,坐进了刘猛蹬的三轮车车斗里。王铁柱则坐进了张胜的车斗,
陈禾没有骑上车,而是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面。两辆三轮车缓缓跟在后面,吴石拉着板车在最后。队伍走得并不快,因为要照顾板车的速度。
至于家里的亲友招待,喜宴布置,陈禾是不担心的,家里有师父王承根和赵振山,坐镇总揽。何大清不时就会过来,今天他是宴席的主厨,易嫂子、刘嫂子还有杨瑞华都会过来帮忙。
阎埠贵除了帮着写礼单,还和钱满仓一起当了“知客”,负责招呼迎来送往。另外还请了其他院里的几个机灵的年轻小伙,专管端茶送水、上菜收盘子。方方面面,都有人支应。
队伍出了安贞门外,过了一个路口,拐进一条村道。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空旷而宁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走了几分钟,远远能看见秦家村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了。王铁柱不用人招呼,“噌”地从车斗里跳下来,走到板车旁,憋足一口气,稳稳地将那两个装满礼物的竹筐挑上了肩。
小伙子挺直腰板,挑着担子,步伐稳健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红绳、红纸、鲜亮的礼物在他身前身后轻轻晃悠。
刚到村口大榕树下,早就等候在此的秦家子侄辈的几个年轻后生便欢叫着迎了上来。
“来了来了!新姑爷来了!”后生们嚷嚷着见到前面挑担子的王铁柱赶忙接下来,自己挑着往前走。
村里许多人家都敞着门,大人孩子站在门口、路边,笑呵呵地看着这支红彤彤的队伍。孩子们追着跑,叫着“看新娘子咯!”陈禾赶紧拿出喜糖来,给孩子们散着喜糖。
穿过几排青砖灰瓦的农舍,秦大山家那熟悉的院墙便出现在眼前。此时,院门大开,门楣上贴着崭新的红“囍”字,院子里人影幢幢,笑语喧哗。秦大山和几位本家叔伯站在门口张望,一见队伍露面,立刻高声笑道:“来了来了!”
早就拿着长竹竿、候在院墙边的小伙子,立刻将竹竿上挑着的长长一挂鞭炮点燃。霎时间,“噼里啪啦”的炸响声热烈地迸发开来,清脆响亮,打破了村庄清晨的宁静,红色的碎纸屑如雨般纷飞,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硝烟味儿,将这喜庆的气氛瞬间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欢笑,大人们也都眉开眼笑。
鞭炮声歇,硝烟未散。陈禾在众人的簇拥和注视下,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前。秦大山和本家长辈迎上来,双方寒暄见礼。简单的仪式后,陈禾便要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去敲新娘的闺房门了。
闺房在正屋的东间,房门紧闭,窗纸上也映着人影。陈禾走到门前,还未抬手,里面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和轻微的推搡声,估计是秦淮茹的闺蜜、村里的年轻姑娘和小媳妇们,正严阵以待“堵门”呢。
陈禾清了清嗓子,按照规矩,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扬声道:“开门啦,淮茹接你回家啦!”
里面顿时响起七嘴八舌的笑闹声:
“谁呀?说接就接呀?”
“得先说说,往后怎么对我们淮茹好?”
“就是!说得不好听,这门可不开!”
“红包!红包拿来才开门!”
陈禾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一叠小红包,里面装的是从银行换的五十元的钞票。听起来好像很多,但是这个时候的五十元可能也就能买一颗糖果吧。
待到红包塞进去,里面传来抢红包和拆看的嬉笑声,但门依然没开。
“不够不够!新姑爷不能这么小气!”
“说段好听的!”
陈禾笑了笑,知道这是必经的程序。也不扭捏,想了想,着门板说道:“往后,我陈禾有一口吃的,绝不让淮茹饿着;有一件穿的,先紧着淮茹。家里的事,商量着来;外头的事,我来扛。定把她捧在手心里,好好过日子!”
这话朴实无华,没什么华丽辞藻,却字字实在,透过门板传进去。里面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叫好声:
“听见没,淮茹,姑爷保证啦!”
“再给点红包,就放你进来!”
陈禾笑着,又塞进去几个红包。这回,里面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商议声,然后,门栓“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终于被拉开了一道缝,几张年轻带笑的脸庞挤在门后。
陈禾趁机递上最后几个红包,姑娘们欢笑着接了,这才将房门完全打开。
屋内,光线明亮。秦淮茹端坐在炕沿上,一身崭新的桃红底碎花袄裙,穿在身上配合着此时新娘的妆容,衬托的她越发眉目如画,气韵生动。头发梳成了复杂而精致的新娘发髻,乌黑油亮,鬓边簪着绒花,脸上薄施脂粉,眉眼低垂,嘴角却含着掩饰不住的羞涩笑意,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娇艳动人。
孙嫂子作为迎亲太太,赶紧笑着进屋,履行她的职责。她走到秦淮茹身边,拿起早就放在床上的首饰开始为她佩戴了起来。
并蒂莲金钗轻轻插入发髻,流光微闪;丁香金耳环坠在耳畔,小巧玲珑;细巧的金项链贴在颈间,温润含蓄;一对雕花金镯套上腕子,金光艳艳;最后,将那对如意戒指,戴在了秦淮茹左右手的无名指上。金饰的光芒与红衣相映,让端坐的新娘显得愈发端庄。
戴好首饰,孙嫂子又拿起炕桌上叠放整齐的一方大红盖头,双手展开,轻轻覆在秦淮茹的头上。瞬间,那姣好的容颜和满头的珠光便被一片喜庆的红色笼罩,只留下一个安静而美好的轮廓。
“新娘子准备好啦!”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时,早就候在一旁的秦淮平走上前,在亲友的嘱咐和祝福声中,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姐姐背了起来。秦淮茹伏在弟弟的背上,一手轻轻揽着他的脖子。秦淮平稳稳地站直,背着姐姐,一步步走出闺房,穿过堂屋,在满院子亲友的注视和欢笑声中,径直走到院门外停着的、系着大红花的自行车旁。
陈禾早已扶稳了车。秦淮平小心地将姐姐从背上放到自行车后座。秦淮茹坐稳,下意识地扶住了前面的车座,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姐,坐稳了。”秦淮平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哽,随即退开一步,自己利落地爬上了后面的三轮车车斗,他作为娘家兄弟,是要送亲跟过去的。
此时,送亲的人员也安排妥当,秦大河作为“送亲老爷”,抱着他那八岁的儿子(“押嫁妆童子”),坐在张胜蹬的三轮车上,旁边是一位秦淮茹的姑妈作为“送亲太太”坐在车上。板车旁,秦家的几个子侄正手脚麻利地将嫁妆搬上去。
四个沉甸甸的、贴着大红“囍”字的木箱,里面是秦淮茹的新衣和四床厚实柔软的铺盖被褥。一个描着花的梳妆盒。一对春凳,三个崭新的搪瓷盆,一套茶壶茶杯、毛巾、梳子、镜子等洗漱用品。
还有一个同样贴着红纸的崭新痰盂,这便是寓意“子孙绵延”的“子孙桶”,里面早按习俗放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东西一件件放好,用绑着红纸的麻绳仔细固定牢靠。
一切就绪。秦大山和秦母站在院门口,看着女儿,眼里有欣慰,也有不舍。秦母上前,最后替女儿理了理盖头角,低声说了句什么,秦淮茹在盖头下轻轻点头。
“吉时到,接新娘回家喽!”孙嫂子高声喊道。
陈禾再次推动自行车。队伍调转方向,在秦家亲友和村民们的簇拥、欢送和一路的祝福声中,缓缓驶离秦家村,踏上了返城的路。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陈禾推着车,走得不疾不徐。他能感觉到身后座位上那个安静的存在,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能看到红盖头下偶尔因微风而显露的一小段白皙的下巴。
在将近十点的时候,队伍回到了陌声胡同口。这里早有得到消息的街坊邻居在等候,一见队伍出现,立刻欢声雷动。孩子们蹦跳着喊:“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
陈禾推着自行车,在众人的夹道欢迎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缓缓走到了九十六号大院的大门前。大门早已敞开,门楣上红“囍”耀眼,师父王承根、赵振山、阎埠贵、钱满仓等一干主事和亲友,都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迎接。
自行车停下。按照老礼,新娘进门有一系列仪式。首先,要跨过门槛前放置的一个马鞍,取“平安”之意,还有跨过一小炭火盆,寓意日子红火、驱除晦气。
陈禾先停好车,然后在孙嫂子和送亲太太的的搀扶下,秦淮茹小心地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她在众人的簇拥和指引下,先抬脚稳稳跨过一只小小的马鞍,接着又小心翼翼地迈过一盆燃着红炭的火盆。
跨过火盆,才算正式进了夫家门。接下来,新郎新娘要并肩走向正房堂屋,准备拜堂。陈禾走到秦淮茹身边,两人之间由一条红绸连接,赵振山媳妇早将红绸一端塞到陈禾手里,另一端则递到盖着盖头的秦淮茹手中。
陈禾轻轻牵着红绸,引着新娘,在喧天的欢笑和祝福声中,一步一步,踏着院子里的青砖路,走向张灯结彩、红烛高烧的正房堂屋。
堂屋正中央,早已布置好香案和天地牌位。上方悬挂着大红双“囍”字,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瑞锦祥”绸缎庄的东家周文,今日一身簇新的长衫,被请来担任司仪。他面容清瘦,举止文雅,站在堂中,自有一番气度。
观礼的亲友们将堂屋挤得满满当当,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陈禾牵着红绸,引着秦淮茹在堂中站定。
周文见新人到位,清了清嗓子,提声高呼,声音洪亮而富有仪式感:
“吉时已到——”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新郎新娘,就位——”
陈禾和盖着红盖头的秦淮茹面向香案站好。
“一拜天地——感恩天地造化,赐此良缘!”
两人转身,向门外的天地方向,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敬谢父母养育,恩重如山!”
因陈禾父母不在,师父王承根和师娘赵秀芹被请到上首坐了,权代高堂。陈禾和秦淮茹转向二老,再次深深拜下。王承根夫妇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琴瑟和鸣,同心永结!”
陈禾与秦淮茹相对而立,隔着那方红盖头,彼此深深鞠躬。这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跳声在耳畔鼓动。
“礼成——送入洞房!”
周文最后一声高呼,尾音悠长。顿时,堂屋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和善意的哄笑声。由结亲太太和送亲太太,簇拥着这对新人,将他们送向了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婚房。
拜堂仪式结束,接下来便是盛大的喜宴。院子里,八张大方桌早已摆开,碗筷齐备。宾客们按引让座,首席自然是新娘家来的秦大河、秦淮平等送亲贵客,加上陈禾邀请的五十来位街坊、朋友、同行、政府工作人员,坐了七桌先开席。
最后等何大清带着帮厨的易大嫂、刘大嫂和杨瑞华等帮工忙完又开一桌,正好开了八桌。
虽是按京城民间常见的“八大碗”喜宴规制,但何大清不愧是丰泽园出来的名厨,寻常材料也能做出不凡滋味。红烧肉色泽红亮,酥烂不腻。四喜丸子个大饱满,入口即化。条子肉肥瘦相间,酱香浓郁。炖鸡、炖鱼、扣肉、蒸碗、大烩菜。
一道道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分量十足,味道扎实又鲜美。宾客们吃得赞不绝口,向何大厨翘大拇指。酒是陈禾很多年前用空间收的山西汾酒,醇厚够劲,男宾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非常。
陈禾作为新郎,少不得要一桌桌敬酒感谢。从首席开始,到石青山、吴刚等政府同志,再到行业朋友,最后是街坊邻里。
这一天,共和国的旗帜在广场升起,而在这条古老的胡同深处,一个崭新的小家庭,也在这满满的祝福的希望中,悄然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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