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婚礼进行时
时间很快来到了九月初。
京城已完全沉浸在新生政权带来的崭新气象里,街巷间往日那种惶惶不安的沉闷气息,早已被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活力所取代。九月的阳光清澈明亮,洒在南锣鼓巷青灰色的屋瓦和刚刚清扫干净、露出本来颜色的土路上,也落在往来行人舒展的眉宇间。
陈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细布裤褂,脚下踩着软底布鞋,从陌声胡同九十六号院大门里推着自行车走出来。高大健硕的身形,一米九的个头在胡同里显得格外挺拔,步伐沉稳。
此刻陈禾要去银行取钱。婚期将近,诸般用度,都得预备起来。锁好院门,转身骑上自行车不疾不徐地朝巷口走去。
出了南锣鼓巷,沿着地安门东大街往西不远,便是银行最近在南锣鼓巷片区设立的储蓄网点。门脸不大,是个小铺面改造的,但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却也透露着一股庄重的气息。
陈禾推门进去,一股新刷墙壁的淡淡石灰味儿混着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不算宽敞,但收拾得整洁明亮。墙面刷得雪白,上面贴着好几张彩色宣传画和标语,写的都是“折实储蓄,保障民生”、“存款自愿,取款自由”、“支持建设,利国利己”之类的口号。
靠墙摆着两张长条木凳,供人等候歇脚。最里面是一排高出地面一米多的木质柜台,开了三个窗口,每个窗口后面都坐着身穿灰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有男有女,正低头忙碌着,或拨算盘,或填写单据,神情认真专注。
这会儿上午人不多,只有两个窗口前有人在办理业务。陈禾径直走向中间空着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位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两条短辫的女同志。
柜台不高,微微俯身,将一本“折实储蓄存单”从窗口下的缝隙里递了进去:“您好,同志,我来取钱,这是我的存折。”
里面的女同志抬起头,接过存折。她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看着挺精神。翻开薄薄的、印着精细花纹和XX银行字样的存折,目光落在上面的账户记录上。看到最后一栏的余额数字为贰万伍仟个折实单位。
然后开口:“您好,同志,”女同志声音清晰,“您要取多少钱?”
陈禾忙回答:“我取一百万元。”(注:此时物价极高,参考小米500元左右一斤。第一套人民币刚刚发行一千元面值)
“一百万元。好的。”女同志点点头,随即侧身,抬手指向柜台侧面墙上悬挂的一块用木框镶好的大黑板,“请您看一下今日公布的折实牌价,是五百元。对这个牌价,您有什么异议吗?”
陈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黑板上用粉笔工整地写着几行字,最醒目的是中间一行:“本日折实单位牌价:500元”。下面还有一些小字,似乎是构成牌价的几种实物(小米、面粉、细布等)的近日平均价格。
这套“折实储蓄”的办法,是新生政权为了在物价尚未完全稳定的特殊时期,保障人民群众储蓄不受货币贬值影响、稳固金融信心的创举。储户存款时,按当日“折实单位”牌价,将人民币折合成若干“单位”;取款时,再按取款日的牌价,将“单位”折算回人民币。
如此,存入时能买多少斤小米白面,取出时依然能买差不多数量的实物,钱的价值被“锚定”在了基本生活物资上。
陈禾对此早已了解,也深以为然。摇摇头,目光转回窗口:“没有异议。就按今日牌价办理。”顿了顿,他又客气地补充了一句,“麻烦您,这一百万元里,请给我取出五千元面值为五十元的钞票,其余的您按常规搭配就好。”
要求部分小面额钞票,是考虑到婚礼当天各种小额开销、红包打点会更方便。女同志利落地应道:“好的,同志,请您稍等。”
她收回存折,先是在取款凭条上快速填写了金额、牌价、折合单位数等信息,然后开始操作。只见她打开身旁的铁皮钱箱,手指灵活地捻点起不同面额的崭新钞票。一千元、五百元的大票用纸带捆扎,一百元、五十元的则按沓分好。
不多时,女同志将处理好的存折和厚厚几叠大小不一的钞票从窗口递了出来。钞票都用牛皮纸带捆扎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几沓小面额的。
“同志,请您清点一下。这是一百万元,其中五十元面额的五沓,每沓一百张,共五千元。其余是五百元、两百元、一百元和一千元面额的。您的存折上也已登记,本次支取折实单位两千个,余额两万三千个单位。”女同志语速平稳地交代着。
“谢谢。”陈禾接过,先拿起最上面那本存折翻开。只见在最后一笔记录下方,新增了两行娟秀的钢笔字:
支出:人民币壹佰万元整
牌价:五百元 折实单位:两千
账户余额:两万三千单位
数字清晰,盖章齐全,没有任何问题。合上存折,然后开始清点钞票。厚实的新钞票在指间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油墨味隐约可闻。女同志也不催促,耐心地等待着。确认金额无误后,陈禾将钞票和存折装入随身带来的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布口袋里,手拿出时口袋里的钱和存折已经消失,出现在了陈禾空间之中。
“没错,麻烦您了。”陈禾抬头,对柜内的女同志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同志您慢走。”女同志也回以礼貌的微笑。
陈禾拎起口袋,转身推开银行大门,重新走入秋日明媚的阳光里。
没有去骑自行车,而是先拐去了旁边的商店。店里货物比解放前丰富了不少,虽仍谈不上琳琅满目,但日常所需基本都有。陈禾精心挑选了一条“大前门”香烟,又买了一坛用红纸封口的、本地酒坊出的高粱烧。
这两样是预备送给媒人赵振山的礼物。烟酒用网兜装好,他这才骑上停在银行门口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朝着安定门内花园胡同的方向行去。
约莫一刻钟后,陈禾来到了赵振山家的独门小院,青砖灰瓦,院墙边探出几枝开始泛黄的槐树叶。陈禾在院门前停下,支好自行车,抬手叩响了门环。
“来了!”院里传来赵振山那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应答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门后的赵振山穿着一身居家的半旧裤褂,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拿着把蒲扇,显然正在院里乘凉。他看到陈禾,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呦!陈禾!正念叨你呢,快进来快进来!”他侧身让开通道,目光扫过陈禾手里拎着的烟酒,笑骂道,“你小子,又来这套!跟你赵哥还客气啥!”
“赵哥,这不是有事要求您跑腿嘛,空手上门哪成。”陈禾笑着,熟门熟路地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几棵晚开的茉莉,残存着些许香气。一棵老槐树洒下大片荫凉,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赵振山引着陈禾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顺手把蒲扇放在石桌上。
陈禾将烟酒放到石桌中间,轻轻推过去:“赵哥,您看,这不眼瞅着还有一个月就到婚期了嘛。里里外外一堆事,我这心里头是既高兴又有点没底。少不得还得劳烦您这位大媒人,再多跑几趟秦家村,帮我跟老丈人他们再细细沟通沟通,把最后那些章程都敲定下来。”
赵振山闻言,哈哈大笑,蒲扇在腿上拍了一下:“我就知道你小子该来了!你再不登门,我都要憋不住去陌声胡同寻你了!当媒人的,不就是干这些穿针引线、跑腿传话的活儿嘛?行啦,东西我收了,你也别跟我外道。说吧,具体怎么个章程,你心里有啥想法,先跟我透透底,我心里有了数,才好去跟你老丈人说道。”
陈禾拿起赵振山刚倒上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略一沉吟,便开始娓娓道来:“赵哥,我的想法是,如今是新社会了,咱们也提倡新事新办,那些过于老派的排场,能简则简。像八抬大轿、全套吹鼓手仪仗这些,我看就不要了。动静太大,太张扬了,咱们不搞那些虚的。”
赵振山听着,点点头:“嗯,这话在理。现在街上是有这么股风气,政府也宣传移风易俗。你接着说。”
“接新娘子,”陈禾继续道,“我打算自己骑自行车去。我自己的一辆三轮车,另外再雇一辆,一辆拉我这边去接亲的迎亲太太和压车的小孩,另一辆,到时候看看秦家那边送亲的亲友谁需要坐,可以拉着。另外还得再单独雇一辆板车,专门拉嫁妆。我估摸着,这样应该就够了。”
赵振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车辆和人手,问道:“接亲的时辰呢?”
“时辰我想着,结婚那天早上六点,就从陌声胡同的家里出发。七点左右能到秦家村。在那边,总得热闹一会儿,让新娘子收拾好,亲戚朋友们也见见面、说说话,估摸着一个钟头到一个半钟头差不多。
八点,最迟八点半,咱们就从淮如家出来,往回走十点左右也就到家了。”陈禾显然已深思熟虑,时间安排得清晰明了。
“至于我这边派的人,”他顿了顿,“迎亲太太,我想厚着脸皮请嫂子辛苦一趟,不知道成不成?”他看向赵振山。
赵振山大手一挥,爽快应承:“成!这有啥不成的!你嫂子早就跟我说过,等着喝你这杯喜酒,也乐意帮你张罗。回头我跟她说一声,她准保高兴!”
“那可太谢谢赵哥和嫂子了!”陈禾松了口气,笑容更真诚了些,“压车的小孩,我看就让您家小侄儿去,虎头虎脑的,多喜庆。另外,就是蹬三轮车接人的劳力了。我琢磨着,找张胜、刘猛这几位相熟的掌柜帮帮忙,他们都有力气,人也可靠,赵哥您看呢?”
“张胜、刘猛?”赵振山略一思忖,立刻点头,“没问题!这俩都是实诚人,跟你关系也好,这点忙肯定乐意帮。秦家村那边,我再去问问,看送亲的是哪些人,坐车怎么安排,回头一并告诉你。”
陈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赵哥,事事都让您费心,我真是……不知道说啥好了。”
“嗨!说这些干啥!”赵振山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聊了半晌,比如接亲路上的注意事项,到了秦家村有哪些老礼儿需要注意但又可以简化,新房这边如何准备招待送亲的亲友等等。赵振山经验老到,一一给了中肯的建议。
直到日头渐高,陈禾才起身告辞。赵振山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拍着他的肩膀:“放心回去吧,秦家村那边交给我。你赶紧把家里那头收拾利索了,写请帖、定酒席、布置新房,一堆事呢!”
“哎!那我先回了,赵哥!”陈禾跨上自行车,冲赵振山挥挥手,车轮转动,轻快地驶出了胡同。
接下来的日子,陈禾便全心投入了婚礼的准备之中。事情千头万绪,他却忙而不乱,一件件梳理得清清楚楚。
首先是家里的装饰和婚房的布置。特意请了师娘赵秀芹带着女儿王娟过来帮忙。师娘手巧,剪得一手好窗花。王娟也大了,能帮着打下手。
陈禾买来大红的蜡光纸,又备好了剪刀、糨糊。赵秀芹一边手上飞动,剪出各式各样、寓意吉祥的“囍”字、鸳鸯、荷花、石榴,一边跟陈禾絮叨着老礼儿和注意事项。
王娟则负责把剪好的窗花小心地摊平放好。窗花要贴在大门、房门、窗户上,还要在院子里拉上几道红线,挂上些小的彩纸装饰。新房的炕围子上,要贴上连环的“喜鹊登梅”或者“麒麟送子”图案的大幅剪纸。
接着是书写请帖。这可是个细致活,要请哪些人,一个也不能漏,一个也不能错。陈禾铺开新买来的红纸,磨好了墨,坐在八仙桌前,凝神想了许久,才开始拟定名单。
最先要请的,自然是自己店铺周围的邻居。钱满仓、周文这两位,还有另外十几位常常来往的街坊,也都列上。
然后是行业里的朋友和前辈。“通和猪行”的张明德张管事,对自己一直多有提点和关照,必须得请。行会里还有两三位管事,虽然现在行会不管事了,但是以前的情谊也不能就丢下了。
再有就是在赵振山猪场认识的那些屠户同行,张胜、刘猛自不必说,还有另外十几位掌柜,虽说交情深浅不一,但同在城北这片地面上讨生活,自己结婚知会一声,也是人情往来。陈禾特意把张胜、刘猛的名字单独圈出来,想着除了请帖,还得亲自再去说一声,毕竟需要劳烦人家来帮忙蹬车接亲的。
接下来是政府工作人员这边。街公所的石青山主任,于公于私,都该请。想起当年冬夜救下他,到如今他成了自己这片区的街公所主任,其中缘分,令人感慨。
还有当初区清洁运动委员会的干事吴刚、岳贵,一起为南锣鼓巷的卫生忙活了几个月,也算是并肩“战斗”过的同志,情分不同。他们若能来,是给自己的面子,也是对新社会干部亲民作风的见证。
最后就是日常相处融洽的邻里了。阎埠贵一家是近邻,又一同买过房,自然在列。易忠海、刘海忠这也都一一写上。
对了,还有何大清,不仅住得近,这次婚礼的酒席,陈禾早就想好要请他掌勺。何大清那手厨艺,整治几桌体面又实惠的席面,绝对没问题。主厨定了,帮厨的人手也得落实,他想着请易忠海的媳妇、刘海忠的媳妇和阎埠贵媳妇杨瑞华来帮忙,这三位都是能干爽利的妇人,应该合适。
名单拟好,足足有五十多号人。陈禾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深吸一口气,开始磨墨润笔,一笔一划地在红纸请帖上书写。他的字不算多么漂亮,但端正有力:
谨定于己丑年夏历八月初十日上午十一时
为陈禾先生与秦淮茹女士举行结婚典礼
敬备喜筵 恭请
光临
席设:南锣鼓巷陌声胡同九十六号院
陈禾 敬邀
每一份请帖,陈禾都写得全神贯注。写好了,放在一旁晾干墨迹,再小心地叠好,按不同的邀请对象分门别类放妥。哪些需要他亲自送上门,哪些可以托人捎带,心里也得有个数。
除了这些,还有零零碎碎许多事,要去市场上采买招待客人的烟、酒、茶、糖、瓜子、花生。要确定酒席的菜单和食材用量,提前跟何大清商量好。
院里的桌椅板凳不够用,还得提前去借。要准备好接亲用的自行车、三轮车,提前擦拭干净,系上红绸。要给帮忙的各位师傅、亲友准备红包和谢礼。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院子里的枣树渐渐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墙根的菊花也开始打起骨朵。陈禾每天早起照常去猪场杀猪卖肉,下午回来便忙着筹备婚事。
终于,所有的准备都渐渐就绪。请帖陆续送出,回音也大多是热情的祝贺与肯定的答复。新房布置得喜气洋洋,大红的“囍”字和窗花贴上了窗户,新被褥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己丑年,夏历八月,就在这紧锣密鼓而又充满甜蜜期待的筹备中,悄然走到了初九。明天,就是初十了。
万事俱备,只待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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