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罪恶的航线：这批货，是用来杀人的
木箱上刷着挺大的英文字——“TEXTILE MACHINERY”（纺织机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AGRICULTURAL PARTS”（农用配件）。字漆得倒是工整，在码头昏黄的路灯下反着光。
“林爷，这帮洋鬼子，心眼是真多，”旁边一个瘦巴巴的小头目凑过来，划了根火柴替他点烟，脸上堆着笑，“运个硬货，还搞这遮遮掩掩的名堂。”
林怀部吸了口烟，没接话，只用眼角扫了他一下。小头目立刻缩了缩脖子，讪笑着退后半步。林怀部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一个箱子旁边，用厚底皮鞋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木箱发出沉闷的回响。“花样是多，”他哼了一声，吐出口烟，“但这回，英国人算是出大血了。这一船家伙，听说能顶得上老头子那边三个整编师的家当。”
正说着，旁边忽然“咣当”一声巨响！
一个搬运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油腻的东西，猛地一滑，肩上扛着的木箱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箱子本来就没钉太死，这一摔，侧面的木板顿时崩开了一道大口子。
预想中的纺织零件没滚出来。
破口处，先露出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厚的防潮油纸。油纸破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是金属，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黑蓝色的烤蓝光泽。码头上干活的，多少都见过些世面，那光泽，那规整排列的架势——是枪。崭新的步枪，枪油味混着木箱的潮气，一下子弥漫开来。
是英七七，李-恩菲尔德。快枪。
旁边另一个摔裂的箱子里，更是露出了粗壮的圆柱体，带着散热纹——那是水冷重机枪的枪管。黄铜色的子弹链，像死蛇一样盘在旁边。
空气凝固了几秒。
“妈的！看什么看！不要命了？！”
林怀部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一个箭步冲过去，朝着那吓呆了的搬运工肩膀就是一脚。“等雷劈啊？！赶紧的！封上！抬走！”他低吼着，声音压着，却像刀子一样刮人，“直接装车！连夜走！快！”
工人们这才像被抽醒了，手忙脚乱地找来木板、锤子，哆哆嗦嗦地把裂开的箱子重新钉死。那动作不像是搬货，倒像是抬棺材，小心翼翼，又透着慌张。很快，这些沉甸甸的“棺材”被一个个抬上了等在阴影里的卡车。
码头的角落，一辆黑色轿车静静趴着，像只蛰伏的甲虫。
英国公使蓝普森坐在后座，车窗摇下一条缝，手指间夹着的雪茄亮着一点红光。他就这么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那场短暂的混乱归于平静，看着卡车一辆接一辆，悄无声息地驶离码头，融入外面深不见底的夜色。
“公使先生，”副驾驶上的武官转过半边身子，声音压得很低，“这一批，步枪一万支，重机枪五百挺，配套子弹三百万发。清单上的，齐了。”
蓝普森没说话，只是缓缓吸了口雪茄。
武官继续汇报：“美国人的船，明天进青岛港，装的主要是火炮和卡车底盘。法国人的船后天到北海，那是给李、白他们准备的，轻机枪和迫击炮。”
“很好。”蓝普森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他目光追随着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消失，才收回视线。“给伦敦发报吧。”
车厢里很窄，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也格外冷。
“就说，‘上海会议所议定之事项，已开始执行。首批援助物资于今晚安全卸岸，将即刻交付反张同盟各成员。我们已成功为那头名为张逸仙的野兽，套上了第一道枷锁。’”
武官拿出本子，就着仪表盘微弱的光，迅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需要补充其他内容吗，公使先生？”
蓝普森沉默了片刻。窗外是上海的夜，远处还有零星的霓虹闪烁，但这码头边，只有黑暗和咸腥的风。他仿佛能透过这黑暗，看到更远的地方——长江沿岸，中原大地，那些即将被这些枪炮点燃的战火，那些会在同族相残中倒下的人。
他嘴角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某种锋利的情绪一闪而过。
“加上最后一句，”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为了大英帝国的远东利益与全球均势，一个分裂、羸弱、因而必须依赖我们的中国，至关重要。绝对，不能允许它统一。’”
……
几乎在同一时刻，金陵城外的货运火车站，却是另一番景象。
月台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围得铁桶一般，一列黑乎乎的军列早已停在铁轨上，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喘着粗气。明晃晃的大灯把站台照得惨白。
光头的心腹，陈诚，就站在这片白光里。他背着手，看着一辆辆覆盖着篷布的卡车直接开上月台，然后倒车，尾部对准敞开的货车车厢。
篷布掀开，露出那些眼熟的木箱。上面“纺织机械”的字样还没擦掉，显得有些滑稽。
但陈诚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眼睛里烧着两团火，是狂喜，也是狠劲。他走到一个箱子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木板表面，那动作，轻柔得有些反常，像是摸的不是木头，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好……好啊！”他喃喃着，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哑，“全是硬货，真家伙！”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肃立的几个将领提高了嗓门，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有了这批英国佬送上门的好礼，再加上美国朋友答应的大炮，咱们的腰杆，就真挺起来了！他张逸仙的德械师是厉害，是能打！但现在，咱们手里也有了趁手的家伙，足够跟他掰掰腕子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地下令：“传我的命令！这批装备，优先补充第一师和教导总队！要快！告诉弟兄们，洋大人现在都站在咱们这边！这一仗，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手里，必胜！”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安静地包裹着这一切。无论是上海码头那场隐秘的交接，还是金陵城外这火热的装载，都被它无声地掩埋。
这些跨越重洋运来的钢铁与火药，本该是捍卫国门的利器，此刻却在几双翻云覆雨手的操纵下，变成了戕害自己同胞的凶器。一张无形的大网，由遥远的伦敦、华盛顿、巴黎的决策，和近在咫尺的军阀私心共同编织，正缓缓收紧，朝着那个一心想要砸碎这旧世界的年轻人，当头罩下。
他们拨弄着算盘，以为自己在围猎一头或许比较强壮的狼。陷阱已经布下，猎枪也已上膛，只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兽闯入，便可分食。
他们并不知道——或许根本不愿意去相信——自己正在撩拨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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