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奉天博弈：真金白银与江山许诺的较量
另一边，反蒋联军联合使团下榻的“辽沈宾馆”。
这里的场面就“热闹”多了。阎锡山的代表贾景德、冯玉祥的代表薛笃弼、李宗仁的代表王季文，虽然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但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疏离和猜忌。
贾景德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圆眼镜，说话慢吞吞，却句句带刺：“薛兄，王兄，咱们既然同坐一条船，就得把话敞开了说。我们阎总司令承诺，只要张少帅出兵相助，战后组建‘北方联合政府’，由少帅出任主席，统辖黄河以北一切军政民政。我们晋绥军，唯少帅马首是瞻。”
他说得漂亮，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山响：先哄着东北军出力，打垮老蒋再说。至于什么“北方政府主席”，那是个虚名，实权？到时候各凭本事呗。反正山西的根基，谁也动不了。
薛笃弼是冯玉祥的拜把子兄弟，长得五大三粗，声音洪亮，带着西北汉子的直率，却也藏不住那点精明：“我们冯总司令说了，只要少帅点头，四十万西北军听候调遣！打下来的地盘、缴获的武器，尤其是老蒋那些德械装备，优先补充东北军！我们西北军苦惯了，用不着那些花架子！”
他心里想的是：西北军穷啊，要是能傍上东北这条大款，搞点装备和补给，那才是实打实的好处。至于地盘？先把老蒋赶下台再说。
王季文是桂系的智囊，文质彬彬，但眼神锐利：“我们李德公（李宗仁）和白健公（白崇禧）的意思很明确，两广愿与东北结为永久同盟。战后，开放所有口岸，资源互补，利益共享。长江以南的市场，东北的商品可以畅通无阻。另外……”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我们广西境内，有几处极好的钨矿和锡矿，都是制造军械的必需品。如果合作愉快，开采权可以交给东北。”
桂系偏安一隅，最想要的是市场和外部支持。把东北拉进来，既能制衡老蒋，也能增强自身在联盟中的话语权。
三个人你说你的，我唱我的，听起来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但仔细一品，全是空头支票和远期许诺。真金白银？比不上何应钦拎来的箱子实在。而且话里话外，都暗藏着让对方先出力、自己留后手的小心思。
贾景德看着薛笃弼和王季文，心里冷笑：冯玉祥这个“倒戈将军”的名声谁不知道？李宗仁和白崇禧那两个“小诸葛”，精得跟鬼似的。跟他们合作，与虎谋皮。
薛笃弼也在琢磨：阎老西抠门是出了名的，他能舍得拿出多少真东西？桂系远在南方，鞭长莫及，纯粹是来搅浑水的。
王季文则冷眼旁观：北方这些人，个个拥兵自重，难成大事。若非老蒋逼得太甚，谁愿意跟他们搅在一起？
这种同床异梦的“团结”，简直是对“盟友”二字的绝妙讽刺。
三方使团在奉天上蹿下跳，各显神通，试图私下接触东北军的实权人物。但他们很快发现，奉天的军政系统铁板一块，水泼不进。所有关键人物都接到了严令：不得私自接触任何一方使者。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大帅府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大帅府深处的秘密会议室，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春日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只有几盏明亮的汽灯，将巨大的沙盘和围坐的众人照得轮廓分明。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烟丝的味道，还有一股更浓烈的、属于决策者们的凝重气息。
张逸仙坐在主位，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红蓝铅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老帅张作相、省长臧式毅、政务秘书长王守仁、兵工总办李振寰、空军司令高峰、海军司令沈鸿烈、陆军将领王以哲、于学忠、李振唐……东北军政核心，济济一堂。
“关内打起来了，诸位也都知道了。”张逸仙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现在，蒋委员长的特使，阎冯李三家的说客，都住在奉天城里，等着咱们表态。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好听。今天关起门来，没有外人，咱们就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说道说道——咱们东北，到底该不该掺和这趟浑水？如果要掺和，怎么掺和？帮谁？”
他看向王守仁：“守仁，你是咱们的大管家，从经济和民生角度，你先说。”
王守仁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全国资源分布图前，拿起教鞭，神态从容，俨然一位经济学教授：“少帅，诸位。单纯从经济角度看，关内，我们必须介入，但不是为了帮谁打仗。”
他的教鞭点在河北、山东、山西、河南等地：“请看，这些地方，有我们急需的煤炭（开滦、焦作）、铁矿（龙烟、大冶）、棉花、粮食，还有数亿人口的庞大市场。我们东北的工业品——拖拉机、化肥、纺织品、药品，需要销路；我们开发北大荒、兴安岭，需要更多的劳动力和消费市场。”
“但眼下，战乱一起，商路断绝，工厂停工，这些资源和市场都变成了死水。无论谁最终获胜，元气大伤之后，必然会对我们东北的商品和资本设置壁垒，甚至反过来觊觎我们的富庶。”
“因此，我们的目标不是帮助某一方获胜，而是要尽快结束这场混战，并且要确保战后的华北、中原，是一个对我们开放、友好，至少是不设防的市场和资源供应地。”
他顿了顿，教鞭重重敲在“山海关”：“所以，我们介入的时机和方式，必须确保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后话语权。而不是单纯为了南京的一纸委任状，或者阎锡山那个虚无缥缈的‘北方政府主席’头衔。”
张作相听得频频点头：“守仁说得在理！咱们不能白白给人当枪使！老蒋和阎老西，没一个好东西！”
张逸仙不置可否，看向沈鸿烈：“沈司令，海军这边怎么看？”
沈鸿烈“唰”地站起来，海军制服笔挺，眼神热切：“少帅！从海军长远发展看，山东半岛的青岛、威海卫等良港，我们必须拿到手，或者至少要取得使用权！”
他走到海图前，激动地说：“目前咱们的海军主力还在襁褓中，海参崴虽好，但冬季封港，且偏居一隅。如果能在山东获得不冻港，我们的舰队就能前出黄海，威慑日韩，保护渤海湾！这是海军走向深蓝的跳板！无论是老蒋还是阎冯李，谁能在战后把山东港口的控制权实实在在交给我们，谁就值得考虑！”
陈义宽在一旁补充：“少帅，从整体战略安全考虑，如果我们置身事外，无论哪一方最终获胜，一个统一的关内政权，都会视我们为最大的威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届时我们将面临来自南方巨大的政治和军事压力。”
“反之，如果我们适时介入，以调停者或决定者的姿态出现，就能在战后格局中打下深深的东北烙印。最理想的状态，是保持关内一定程度的分治或松散联盟，使其无法凝聚力量威胁我们，同时又为我们敞开市场。”
李振唐是个直性子，嗡声道：“要我说，咱们刚跟老毛子打完，弟兄们虽然士气高，但也需要休整。关内这烂仗，谁爱打谁打去！咱们守住山海关看热闹不行吗？”
“糊涂！”王以哲瞪了他一眼，“看热闹？等他们打出个结果，不管谁赢，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东北！以战养战的道理你不懂？到时候咱们就是一块肥肉！现在咱们手里有刀，正是谈条件的时候！”
于学忠比较持重：“介入是肯定的。关键是程度和时机。我的意见是，先让子弹飞一会儿。等他们双方消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以雷霆之势出手，直插要害，逼他们坐到谈判桌上。这样咱们损失最小，话语权最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但核心意思逐渐统一：必须介入，但不为任何一方火中取栗，要以东北自身利益最大化为目标，选择最佳时机，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略利益和战后主导权。
张逸仙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讨论声渐渐平息。他将手中的铅笔轻轻放在沙盘边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张逸仙缓缓站起身，走到全国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但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的核心利益是什么？不仅仅是关内的市场和资源，也不仅仅是山东的港口。”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北划向西北，再划向中原：“是绝对的战略安全空间和未来发展主动权！”
“第一，我们要彻底消除关内任何可能威胁我们的军事集团。无论是老蒋的中央军，还是阎冯李的联军，都必须被削弱到无法单独挑战我们的程度。中原大战，就是削弱他们的最好机会。”
“第二，我们要拿到实实在在的东西。青岛、威海卫的港口控制权，开滦煤矿、龙烟铁矿的开采权或优先购买权，平汉、津浦铁路北段的控制权或驻军权……这些，都要白纸黑字写进条约里，不是空头支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逸仙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冽，“我们要借此机会，向全国、向全世界，亮一亮肌肉！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清楚，未来中国的走向，到底谁说了算！这一仗，不仅要决定中原的归属，更要奠定未来十年的国运格局！”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的决定是——”
“东北军，将作好一切出兵准备！但，现在不动。”
“告诉何应钦，也告诉贾景德他们：我军久战疲敝，需要休整，且关内局势不明，不敢轻动。请他们先打着。”
“同时，命令驻守热河的何柱国部、驻守山海关的刘多荃部，进入一级战备！装甲教导旅、重炮旅，向锦州一线秘密集结！空军侦察机，给我不间断侦察关内战况！”
“我们要等，等到双方筋疲力尽、血流得差不多的时候，再以‘调停内战、维护统一’的名义，挥师入关！”
“到时候，我们是仲裁者，是决定天平倾斜的最后一块砝码！我们要的，不是帮助谁打赢，而是要他们双方，都按我们画的线来停火，按我们提的条件来分地盘！”
“这一局，咱们不下场当棋子。”张逸仙直起身，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光芒，“咱们要当那个，摆棋盘的人。”
会议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少帅高见！”
“此乃上上之策！”
“坐收渔利，掌控全局！”
张逸仙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具体方略，总参尽快拿出详细计划。各部按计划秘密准备。至于那些使者……先晾着。偶尔给点模棱两可的希望，别把路堵死。咱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他们，再多流点血。”
一场围绕中原大战的惊天棋局，在奉天这间密室里，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而这颗棋子的落下，将彻底改变历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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