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牧魂者的凝视
玄灵界，黑风崖。
曾经这里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坡，几棵歪脖子树，几间樵夫的破木屋。放牛娃在这里打盹，樵夫在这里歇脚，偶尔有低阶修士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以那棵老槐树为中心，方圆三里内的空间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态。
地面不是平整的，而是像被无形大手揉皱的纸，有的地方隆起成山丘，有的地方塌陷成深坑。
那些坑洞深不见底，里面不是泥土，而是闪烁着五色碎光的虚空裂隙。
那是五行灵珠自爆后残留的规则碎片。
空气也出了问题。
在这里说话，声音会忽快忽慢，有时一个字拖长到三息，有时一句话压缩成瞬间。
光线更是扭曲得厉害，明明是大白天，某些区域却漆黑如夜，而另一些地方又亮得刺眼，连影子都被照得消失了。
这已经不再是黑风崖。
这里是“五行绝地”，是低阶修士的禁区，是中阶修士的险地，就连七阶强者路过，也会皱眉绕行。
毕竟，谁也不想被卷入随时可能崩塌的空间里。
……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还是那张憨厚木讷的放牛娃面孔。
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天光。
尘牧元尊。
或者说，是尘牧元尊留在这里的一具皮囊。
他的本体，那具修炼了三千七百年的八阶后期魂躯，此刻正坐在三万里外的一座洞府中。
洞府很简朴，没有华丽装饰，没有珍奇异宝，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
以及……满墙的“渔获记录”。
那些不是真正的鱼，而是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日期，一行行简短的评语。
“青阳子，七阶中期，道心坚定，魂味醇厚。垂钓期：一百四十三天。收获：完整神魂一具，炼制‘定魂珠’七颗。”
“玄阴老妪，七阶后期，怨念深重，魂带煞气。垂钓期：二百零九天。收获：怨魂核心一枚，填补‘万魂幡’主魂空缺。”
“赤炎尊者，八阶初期，性情暴烈，魂如火炽。垂钓期：五百七十七天。收获：火属性神魂本源，助修《牧神九章》第七章。”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在玄灵界叱咤风云的生命。
每一个日期，都记录着尘牧元尊耐心垂钓的时间。
他不急。
活了三千七百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越是肥美的鱼，越是谨慎。
而越是谨慎的鱼，一旦上钩，魂力就越是精纯，越是……美味。
尘牧元尊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淡淡的灰色，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那不是一个生灵的眼睛，而是两团缓慢旋转的混沌雾气。
《牧神九章》，第八章“洞虚牧魂”。
修炼到这一步，他已经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
他的魂力化作无数无形的魂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覆盖着他所在的整片地区。
每一根魂丝都连接着一个生灵——山下的樵夫、溪边的浣衣女、林中的野兽、甚至泥土里的虫蚁。
这些生灵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情绪的波动，都会顺着魂丝传回他的识海。
他在牧养他们。
不是牧养肉身，而是牧养那些散乱的、原始的、未经雕琢的“魂念”。
喜悦、愤怒、悲伤、恐惧、欲望……这些情绪在众生心中生灭，如同野草般疯长，又如同泡沫般破碎。
而尘牧元尊，就坐在识海的中央，像个真正的牧羊人，将这些杂乱的魂念梳理、归拢、沉淀。
这些都是他修炼的资粮，是他魂力增长的源泉。
但最近三百年，尘牧元尊越来越觉得……无聊。
玄灵界的修士们，套路太熟了。
那些所谓的天才，所谓的妖孽，所谓的隐世老怪，在他眼中都像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鱼。
有的莽撞，有的狡猾，有的故作深沉，有的装疯卖傻。
但本质上，都一样。
他们追求力量，追求长生，追求权势，追求美色。
他们的欲望，他们的执念，他们的恐惧……都写在魂念里，清晰得就像白纸上的黑字。
尘牧元尊闭着眼睛都能读出来。
直到……遇到那个叫王慎的小家伙。
尘牧元尊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谨慎道……”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这是个稀罕品种。
玄灵界修炼“谨慎道”的修士不是没有，但大多只是嘴上说说，真遇到机缘，哪个不是红了眼往前冲？
嘴上说着“稳健”，身体却很诚实。
可这个王慎不一样。
尘牧元尊回忆起那九十九天的观察。
第一天，他伪装成放牛娃，在树下打盹，古玉故意露在外面。
那是真正的太阳精魄，对七阶巅峰冲击八阶有奇效。
按常理，任何修士看到这种宝物，就算不立刻出手，也会心动。
王慎没动。
他躲在三百里外的地下密室，用水镜远远观察。
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
王慎派了几个低阶傀儡，用各种方法试探送糖葫芦的、碰瓷的、问路的。
每一个傀儡都伪装得天衣无缝，每一个试探都合情合理。
尘牧元尊配合着演戏，心里却越来越感兴趣。
第二十天，王慎动用了轮回镜，隔着三百里照他的祖上十八代。
尘牧元尊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凡人祖谱，九代贫农，世代刨土。
王慎信了。
但他还是没动手。
第三十天、第五十天、第九十天……
尘牧元尊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根本就没上钩？是不是早就看穿了？
但魂丝传回的细微波动告诉他：王慎在挣扎。
那种谨慎到极致的本能，和对八阶机缘的渴望，在他的魂念里激烈交锋。
每一次，渴望即将压倒谨慎时，王慎就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分析，重新布局。
第九十九天。
王慎终于动了。
尘牧元尊当时差点笑出声。
不是嘲笑，而是某种……欣慰？就像老猎人终于看到最狡猾的狐狸，一步步走进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后，就是五行灵珠的自爆，空间裂缝的崩塌，王慎的逃亡。
尘牧元尊没追。
不是追不上，而是……他想看看，这条“谨慎肥鱼”，能逃到哪里去。
“五十年了……”
尘牧元尊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府的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挂着一件破损的法器。
那是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镜缘镶嵌的九颗魂石碎了三颗。
这是他的本命魂器“观世镜”，五十年前与那个魔头陈渊交手时，被一剑斩破。
陈渊。
想到这个名字，尘牧元尊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怪物……根本不能用常理衡量。明明只是个新晋八阶，剑道却凌厉到匪夷所思。
那一战，尘牧元尊吃了大亏，观世镜受损，魂体受创，足足养了三十年才恢复。
但陈渊也不好过，中了他的“红尘咒”，现在应该还在某个小世界轮回受苦吧？
尘牧元尊收回思绪，手指轻轻抚摸镜面上的裂痕。
观世镜需要修复，需要大量精纯的魂力，最好是……同源同属性的魂力。
而王慎，修炼的正是最正统的五行道法，魂力属性与观世镜完美契合。
更妙的是，这小家伙的神魂里，还带着一种罕见的特质。
极致的谨慎催生出的“预知性魂念”。
这种魂念如果炼化进观世镜，说不定能让这件魂器多出一种“预知吉凶”的神通。
“理由很充分。”尘牧元尊点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他没说出口。
活了三千七百年，真的太无聊了。
那些按部就班的修炼，那些一眼看穿的争斗，那些乏善可陈的机缘……就像嚼了三千七百年的蜡，早就没了味道。
而王慎，这条从他网里溜走的鱼，这条让他等了九十九天、最终还自爆逃走的鱼……
有意思。
尘牧元尊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玩味。
他走回石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牧神九章》运转，识海中的魂力开始凝聚、压缩、塑形。
这不是简单的分身术，而是将自身三成魂力、两成修为、以及一道完整的“红尘道念”，共同凝聚成一具真实的化身。
八阶中期，魂体双修，红尘道加持。
这样的分身，在玄灵界足以横扫大部分八阶初期，就算遇到八阶中期，也有一战之力。
至于那个小世界……
尘牧元尊通过五行灵珠自爆时残留的因果线，已经隐约感知到了那边的状况。
灵气稀薄，法则松散，最高战力恐怕也就是七阶水准。
这样的世界，一具八阶中期的分身过去，应该够用了。
嗡——
洞府中响起低沉的共鸣声。
尘牧元尊面前，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开始折叠。
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渐凝实，面容、身形、衣着，都和他本体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加漠然，气息更加……锐利。
分身睁开眼，灰色的瞳孔看向本体。
不需要言语，意念已经相通。
尘牧元尊本体抬手，在空中虚划。魂力化作一道复杂的符文，符文中央，隐约可见一条细微的、几乎要断裂的线。
那是因果线。
连接着他，和王慎。
“顺着这条线，就能找到他。”尘牧元尊本体说，“那个小世界的壁垒不算坚固，以你的实力，强行突破应该不难。”
分身点头。
“记住。”本体补充。
“第一目标，取他神魂。如果遇到抵抗……可以玩玩。毕竟，钓了九十九天的鱼，总要有点乐趣。”
分身的嘴角，也弯起了同样的弧度。
“明白。”
下一刻，分身抬手，抓住那条因果线。
魂力灌注，因果线开始发光、变粗、延伸。
线的另一端，穿透洞府的石壁，穿透玄灵界的天空，穿透无尽虚空，指向某个遥远的世界坐标。
嗤啦——
分身面前的空气，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是世界通道的雏形。
通道那头，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破碎的规则、以及……一股熟悉的、让他魂念微颤的气息。
王慎的气息。
“小友……”分身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来了。”
他一步踏入通道。
通道开始闭合。
但就在通道即将完全消失的瞬间——
分身的身影，忽然顿了一下。
他那双灰色的瞳孔，微微转动，看向通道另一侧的“景象”。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交织的……规则屏障？
而且数量多到离谱？
分身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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