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反客为主
董王借着昊天至尊工坊这张金光闪闪的虎皮,大肆敛财、编织利益网络的狂欢盛宴,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那座远郊的工地上,幻阵的光芒愈发璀璨,劳工数量又增加了三成(临时招募的,只管饭),看起来真是日新月异。
然而,在远离帝都繁华与谎言喧嚣的西北边陲,被朝廷蔑称为燎原军的叛军,
却没有按照帝国官僚们臆想中的剧本,在靖边军的持续清剿和朝廷的伟大感召下日渐萎缩。
而是抓住了这个帝国中枢醉心于虚假工程,地方财政与军备被层层盘剥,边防日益空虚的绝佳时机,露出了真正锋利的獠牙。
战报是以加急血符的方式,穿透重重阻隔,直接呈送到皇帝赵宇的御案前的。
彼时赵宇正在欣赏一幅昊天工坊核心区灵力流转模拟图,心情尚可。
当内侍颤抖着捧上那枚散发着血腥与焦土气息的玉简时,他还不耐地皱了皱眉。
神识探入。
下一刻,养心殿内仿佛被投下了一枚无声的惊雷。
“……燎原逆贼于朔风、赤岩、流沙三州同时发动大规模突袭,守军寡不敌众,
兼之粮饷不足、兵甲老旧、指挥混乱……三州州府……相继陷落,
逆贼开仓放粮,裹挟流民,其势愈炽,西北门户洞开,急求朝廷发兵驰援,万急!万急!”
玉简中的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赵宇神魂俱颤。
朔风、赤岩、流沙。
这可不是边境上无关紧要的荒芜小镇,而是深入西北腹地,物产相对丰富,人口也较为稠密的三个大州。
一日之间,全部沦陷?
靖边军呢?朱战光呢?
那些耗资巨万打造的新式兵甲呢?
“废物!一群废物!朱战光该杀!兵部该杀!!”
赵宇猛地站起,额角青筋暴跳,将那枚玉简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三州失陷,这意味着叛军已经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成了足以威胁帝国西北半壁、甚至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
更可怕的是,消息一旦彻底传开,对朝廷威信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对大陆各方势力又将释放何等信号?
“董王呢?!让他立刻滚过来!还有兵部严奉君,内阁所有人,都给朕滚到武英殿!”
赵宇的咆哮声几乎掀翻了殿顶,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与恐慌。
内侍连滚带爬地传旨去了。
武英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兵部尚书严奉君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面对皇帝暴风骤雨般的斥责,只能连连请罪,却解释不清为何装备了新式兵甲的靖边军会败得如此迅速惨烈。
其他阁臣、将领也是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无人能拿出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赵宇的怒火即将彻底爆发时,殿门外传来通报:“内阁首辅董王到——”
董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对着御座上的赵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董王,参见陛下。”
“参见?你还有脸参见!”
赵宇见到他,怒火仿佛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宣泄口,手指几乎戳到董王鼻子上。
“你看看,看看你的新政!看看你的大陆竞标,
看看你那耗资无数的昊天工坊!钱呢?灵石呢?都花到哪里去了?!
为何西北边军依旧兵甲不修,粮饷匮乏,以至于让燎原逆贼连克三州,如入无人之境?!
你这个首辅,是怎么当的?!朕给你的权力,就是让你这样祸害国家的吗?!”
咆哮声在殿内回荡,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皇帝盛怒的脸,也不敢去看首辅如何应对。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董王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躬身请罪,或是巧言辩解,寻找替罪羊。
他慢慢直起身,甚至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赵宇那燃烧着怒火与惊惧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恭顺、算计,甚至没有了那种刻意营造的“忠臣”式激动。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以及毫不掩饰的讥诮。
“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
董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玉砖上。
“西北燎原军作乱,三州失守,此诚危急,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疏离而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务。
“此事发端,远在臣就任首辅之前。燎原军成形于离洛山匪患,壮大于前任内阁执政期间,其势蔓延,
乃积弊所致,非一日之寒,臣接手内阁,不过几个月,纵有新政,亦需时日消化见效,
将三州失陷之责,尽数归于臣与新政头上,陛下,这恐怕有失公允吧?”
他竟敢反驳,竟敢推卸责任?
还把锅甩给了前任江别离?
赵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强词夺理,纵然前任有失,你身为首辅,
总揽全局,兵甲钱粮调度皆经你手,岂能毫无责任?!”
“责任?”董王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武英殿里格外刺耳,“陛下要谈责任?那好,臣倒想问问,燎原军因何而起?其口号为何?”
他不等赵宇回答,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直语调说了下去:“诛暴政,废菜奴,均贫富。陛下,您听见了吗?废菜奴。”
“菜奴”两个字,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骤然捅破了朝堂之上那层遮掩帝国最黑暗污秽的华丽帷幕。
许多官员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这是玄穹统治最深处的脓疮,是连他们这些帝国精英在公开场合都讳莫如深、假装不存在的绝对禁忌!
董王却仿佛毫无顾忌,他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的赵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冰冷的控诉:
“若不是皇室,不是内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胄豪门,年年岁岁,
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延年益寿、龙精虎猛的传说,
便在帝国全境大肆搜捕、买卖、虐杀所谓的菜奴,将活生生的人如同牲畜般圈养、宰割、烹食,
若不是这惨无人道、天怒人怨的菜奴制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沦为奴畜,生不如死,
哪里会有离洛山的火种?哪里会有燎原军的今天?!”
“陛下!”董王的声音如同铁锤,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叛军刀锋所向,直指这帝国根基上最腐臭的烂疮,
你不去反思这制度的源头,不去问责这延续了数百年的皇室陋习、贵族暴行,
反而来质问臣这个试图整顿经济、充盈国库,至今还是两袖清风的首辅该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脸上那抹讥诮更浓:“陛下,您该问的,不是臣该怎么办,
您该问的,是您自己,是这巍巍皇城,是这满朝朱紫,
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菜奴的血肉,才养出了燎原军这把要烧塌玄穹殿堂的烈火!”
“轰——”
这番话,已经不是顶撞,不是辩解,而是彻底的、赤裸裸的、诛心的指控。
是把皇帝和整个统治阶层最肮脏的底裤,当着所有人的面,血淋淋地撕扯开来!
赵宇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指着董王,手指颤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
他从未,从未被人如此当面、如此彻底地羞辱和揭露。
更何况对方是他一手提拔、倚为臂膀的首辅!
“你……你……反了!反了!”
赵宇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猛地一拍御案,声嘶力竭地吼道。
“董王,你大逆不道,诽谤君上,惑乱朝纲,朕……朕要废了你!
即刻废了你内阁首辅之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来人,给朕把他拿下!”
殿外侍卫闻声欲动。
然而,令人更加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陛下,不可啊!”
“董首辅虽有言辞过激之处,然其心系国事,新政以来,国库渐丰,
此乃有目共睹,值此国难之际,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请陛下三思!”
“陛下!董首辅于昊天工坊一事殚精竭虑,功在社稷,岂可因一时气话而废黜国之柱石?”
“陛下!西北之事错综复杂,非首辅一人之责!当务之急是调兵平叛,而非朝堂内讧啊陛下!”
“董首辅鞠躬尽瘁,虽有瑕疵,然于玄穹之再次伟大贡献卓著!”
“陛下,国难当头,需首辅稳定朝局,筹措粮饷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董首辅有大功。”
满朝文武全部站在了董王这边。
声音嘈杂,却汇聚成一股清晰无误的洪流,他们集体站在了董王那边,或者说,站在了由董王编织的、覆盖了整个朝廷上层的巨大利益网络那边。
废董王?
那就是要动他们所有人的蛋糕,断他们的财路。
毁掉他们依附其上的权力结构。
这是他们绝不能允许的!
赵宇僵立在御座前,看着脚下黑压压跪倒一片,一股前所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他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他所有的愤怒与咆哮。
他的手指依旧指着董王,却颤抖得再也无法形成威胁的姿势。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权力……失控了。
圣旨……似乎不管用了。
这些曾经对他山呼万岁、唯命是从的臣子,此刻却为了维护那个刚刚当面痛斥他,揭他伤疤的董王,集体跪在了他的面前,用一种看似恭敬,实则充满胁迫的姿态,请他收回成命。
董王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赵宇脸上血色褪尽,眼神从暴怒转为惊愕,再化为一片空洞的恐惧。
他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指控和眼前的逼宫场面,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然后,他对着赵宇,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笑容,只是此刻,这笑容在赵宇眼中,如同魔鬼的讥嘲。
“陛下,”董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体谅,“您看,诸位同僚,还是明事理,眼下,平叛为重,不是么?”
赵宇呆呆地站着,御座之下的群臣跪拜,御座之上的帝王孤立。
那深层的、源自权力根基动摇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并且开始缓缓收紧。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帝国,似乎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了。
而那个站在百官之前、面带微笑的圆润男人,其阴影,已然庞大到足以吞噬整个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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