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 章 求医路

夜色沉沉，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细碎星光，朦胧的月色铺洒在乡间土路上。

一行人小心翼翼搀扶着李美珍的老父亲，稳稳坐上了前往省城的长途班车。车身微微晃动着，载着满心忐忑的众人，缓缓驶离了熟悉的村镇。

司机踩下油门，两道雪亮的车灯骤然划破浓稠的黑夜，像两道利剑劈开沉沉暮色。

车子渐渐提速，沿着蜿蜒的路一路向前，朝着百里之外的省城疾驰而去。

通往省城的路依山而建，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层层叠叠缠绕在连绵的群山之巅。

虽是深夜，却恰逢月圆之夜，清辉皎洁的月光遍洒大地，褪去了白日的燥热，给山野、田地、村落都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借着月色与车灯的光亮，道路两旁的山川草木、田间屋舍依稀可辨，夜色里的山野静谧又辽阔，与乡下村落的景致截然不同。

一路颠簸，老人家无心歇息，始终微微掀着车窗边角的布帘，好奇地打量着沿途掠过的景致。一路行来，越靠近省城，沿途的村落样貌越发不同。

老人望着窗外错落的房屋，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絮絮说道：“你们快看，这儿的房子和咱们老家的大不一样！咱们高家庄一带的屋子，清一色都是立顶瓦房，屋脊高高翘起，铺着层层瓦片。可这边的房子，怎么全是平平的房顶，光秃秃的，看着格外别致。”

爱兰的丈夫坐在一旁，耐心十足地给老人细细解释：“姥爷，这是地域不一样，气候也差得远。咱们老家雨水多，立顶瓦房坡度大，下雨的时候雨水能顺着瓦片快速流下来，不会积在屋顶，屋子不容易漏雨、沤坏。可省城这边地势偏旱，一年四季降雨量少，几乎没有连日大雨，用不着斜顶排水，所以家家户户都修成平顶，又省事又结实。”

老人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豁然开朗，眼神里满是长见识的欣喜。

没过多久，班车行至河畔，宽阔的河道映入眼帘，夜色里河水波光粼粼，潺潺水声隐约传来。

爱兰的丈夫抬手指向窗外，继续说道：“姥爷，您看这条大河，这是洮河，是咱们黄河重要的支流。这条河水量足、水流稳，一路奔腾向东，最后汇入滔滔黄河，滋养着沿途大片土地，是咱们西北地界的母亲河之一。”

老人家扒着车窗，望着滔滔河水，看得入了神，嘴里不停念叨着世间万物的奇妙。

漫长的路途里，老人一路絮絮叨叨，时而感慨山水，时而惊叹风物，碎碎的家常话语消解了赶路的疲惫。

其余几人大多沉默无言，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风景，心里却都揣着沉甸甸的心事，牵挂着老人的身体状况，气氛安静又压抑。

不知颠簸了多久，天边夜色渐淡，晨光微熹之际，巍峨的省城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随着班车缓缓驶入城区，一排排高耸林立的楼房骤然闯入视野。

层层叠叠的楼宇拔地而起，层层向上延伸，远超乡下所见的平房矮屋，气派又恢弘。

车厢里的众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纷纷凑到车窗边，瞪大双眼新奇地张望。

一辈子扎根乡村、从未见过这般繁华景象的全旺，望着直冲天际的高楼，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出声感叹：“我的乖乖！这楼也太高了！这么高的楼，人可怎么上去啊？难不成是顺着墙爬上去的？”

这番朴实又憨厚的发问，瞬间逗乐了众人。

爱兰当即笑得眉眼弯弯，拍着全旺的胳膊打趣道：“老舅，你这可真是太落伍啦！城里的高楼都有专门的上下法子，哪里用得着爬墙，等会儿咱们进城你就知道了！”

说笑间，班车稳稳停靠。

一行人收拾好随身物件，匆匆下车，不敢耽搁半分，径直赶往省城的大医院。抵达医院后，爱兰夫妇忙前忙后，跑上跑下，熟练地排队、填表、挂号，有条不紊办妥所有手续，随后小心翼翼搀扶着李美珍的老父亲，走进了诊室。

坐诊的老医生经验丰富，态度温和，细致地询问了老人的身体状况，又认真按压检查了老人的胸腹、腰背。

随后开好检查单据，叮嘱道：“老人家情况需要做详细检查，先去拍片，做个全面胸肺、脏器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精准判断病情。”

谁料老人一听见“拍片”二字，瞬间脸色大变，连连摆手抗拒，神情带着几分惶恐固执，嘴里不停念叨：“我不拍、我不拍！那东西可不能碰！老一辈都说，这拍片是照魂魄的，一拍就把人的魂儿给拍走了，人就要垮了身子！我好好的，不用拍！”

老人家一辈子守着乡村老话，思想传统固执，对医院的拍片检查满心畏惧，说什么都不肯配合。

众人围着他耐心劝说，你一言我一语，细细跟他解释拍片是常规检查，不伤身体、不损魂魄，只是用来查看身体内里的毛病。众人软磨硬泡、好说歹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打消了老人的顾虑，劝着他配合完成了拍片检查。

医生告知片子清晨才能取，几人便回到停在医院门口的班车上，简单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充饥。

众人便各自脱下外衣，轻轻盖在身上，蜷缩在座位上，将就着歇息，静静等候天亮。

天光彻底大亮后，众人立刻起身，匆匆赶往检验科取片子。拿到检查报告单，几人快步重返诊室，将片子递交给医生。

医生接过片子，对着光线仔细端详良久，眉头渐渐蹙起，神色愈发凝重。看完所有影像结果后，他缓缓抬头，对着众人沉声说道：“你们先把病人扶到走廊外面等候，我单独和家属聊聊病情。”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涌上不好的预感，心口沉甸甸的。

大家依言照做，美环的丈夫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搀扶着不明所以的老人，缓步走出诊室，在走廊座椅上坐下等候。

诊室之内，只剩下爱兰夫妇和全旺三人。

医生放下片子，看着几人焦灼的神情，语气沉重又无奈：“你们送来的实在是太晚了，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从片子上能清晰看出，老人断了一根肋骨，断裂的肋骨尖端已经刺破、挫伤了体内脏器，造成了内出血。目前内脏出血较多，身体损耗严重，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已经没有办法做手术救治了。我给你们开一些止血、止痛的药物，带回去好好休养，尽量减轻老人的病痛，多陪陪老人家吧。”

一番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三人心头，瞬间让整个诊室陷入一片死寂，无尽的悲凉与无助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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