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又是一年
康熙五十二年的除夕宫宴,在一片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开场。乾清宫张灯结彩,金碧辉煌,宴席从殿内一直摆到廊下,宗室皇亲、文武百官齐聚一堂,本该是喜庆祥和的场面,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警惕与揣测。
“十弟近来可好?”八阿哥胤禩主动过来招呼,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润笑容。
老十笑着拱手:“劳八哥惦记,一切都好。八哥看着清减了些,可要保重身体。”
两人寒暄几句,胤禩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若曦,若曦垂眸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自九福晋董鄂氏“病故”,八爷党接连受挫,胤禩想必已起了疑心。但无妨,所有线索都已在盛京断得干净,任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皇上驾到——”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响起,众人慌忙起身,跪地行礼。康熙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明黄龙袍在宫灯映照下熠熠生辉。若曦偷眼望去,这位在位已五十三年的帝王,鬓发已全然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众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平身。”康熙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众人谢恩起身,依序入座。宴席开始,宫女太监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乐坊奏起雅乐,舞姬翩翩起舞。表面看去,一派歌舞升平。
可若曦注意到,今夜的歌舞比往年简朴许多,宴席上的笑谈声也压抑克制。没有人敢如往年般高声谈笑,更无人敢出风头献艺——良妃新丧,九福晋刚逝,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酒过三巡,康熙忽然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八阿哥那一席。
“胤禩。”
胤禩立刻起身出列:“儿臣在。”
康熙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额娘去得突然,朕知你心中悲痛。但孝道不仅在丧仪,更在生前。为人子者,当知父母疾苦,及时尽孝,莫待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如刀。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银箸落盘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听懂了——皇上这是在敲打八阿哥,责备他在良妃绝食时未尽孝道。
胤禩脸色白了白,跪地叩首:“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儿臣知错。”
康熙没让他起身,目光又转向八福晋郭络罗氏:“老八福晋。”
郭络罗氏立刻离席跪下,头上的点翠大拉翅微微颤动。
“你嫁入皇家多年,当知为妻之道。”康熙语气转冷,“贤惠大度,相夫教子,方是正理。莫要学那些拈酸吃醋、搬弄是非的妇人,坏了皇家体统。”
这话更重。郭络罗氏以善妒闻名,府中侍妾多年无所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如今被皇上当众训斥,简直是剥光了脸皮。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羞是怒。
若曦垂眸盯着面前的酒盏,心中无波无澜。郭络罗氏当年没少刁难若兰,如今被皇上当众训斥,也算是报应。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胤禩夫妇齐声道。
康熙这才挥挥手:“起来吧,今日除夕,朕本不想说这些。但你们要记住,皇家体面,不容有失。”
“谢皇阿玛。”
二人退回座位,宴席继续,但气氛已降至冰点。接下来的时间,再无人敢高声谈笑,连敬酒都小心翼翼。若曦注意到,四爷胤禛始终神色平静,自斟自饮;十三阿哥胤祥偶尔与老十眼神交流;而九阿哥胤禟则一直阴沉着脸,自董鄂氏死后,他便很少在人前露面。
宴席在压抑中结束。回府的马车上,老十难得沉默,直到快到府门,才忽然开口:“皇阿玛这是要彻底断了老八的路。”
若曦轻声道:“良妃新丧,皇上又当众训斥,八爷...怕是真的没希望了。”
叹了口气:“老八那人,心思深,手段多,这些年拉拢了多少人。可偏偏...偏偏,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若曦没接话。她想起历史上的八阿哥,确实在康熙晚年因“不孝”失宠,最终与皇位无缘。只是这一世,这个进程似乎被加速了。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老十先下车,转身扶十福晋再扶若曦。冬夜的寒风刺骨,他握紧若曦的手:“外头冷,都快进去。”
他的手温暖有力,若曦心中微暖。无论外头如何风雨飘摇,至少这个家,这个男人,给了她一方安宁。
正月十五刚过,一道旨意震惊朝野:康熙命郭络罗氏主支举家迁往盛京任职。
明面上是升迁——郭络罗氏一族男丁大多得了盛京的实职,其中八福晋的叔父郭络罗·宁安授盛京将军,另一位叔父郭络罗·元亮授盛京户部侍郎,皆是肥缺。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贬。盛京虽是大清龙兴之地,但远离京城政治中心。郭络罗氏这一去,等于被踢出了权力核心。八阿哥在朝中得力的妻族势力,就此折损大半。
旨意下达那日,八爷府的书房一夜灯火通明。据说八福晋哭了一夜,求八爷想办法让娘家留下。可皇命难违,何况康熙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求情。
二月二龙抬头,郭络罗氏举家离京。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德胜门,送行的只有几个远房亲戚和下属官员,昔日交好的权贵大多避嫌未至,场面冷清得可怜。
若曦站在城郊一处高坡上,远远望着那列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寒风卷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身旁站着个青衣妇人,低眉顺眼,正是当年安排进董鄂府的刘氏——如今已改名柳娘,被若曦秘密接回京城。这个刘氏很是人才,她很聪明又懂规矩,若曦觉得放着不用也是埋没,便问了她要进京继续帮她还是过安稳日子,刘氏选择进京,自从知道若曦帮她报了仇,她便死心塌地跟着若曦。
“人都安排好了?”若曦没回头,轻声问。
柳娘恭声回道:“都安排妥当了。盛京那边,咱们有四个人:一个在将军府厨房,一个在二老爷书房伺候,还有一个在少爷院里做粗使。都是底子干净、嘴严懂事的。”
若曦点头:“吩咐下去,一切以隐蔽为上。不必急功近利,徐徐图之。首要保住自身安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奴婢已传话,让他们只听命令行事,不问缘由。”柳娘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只知道是京中贵人安排,但不知贵人是谁。”
“很好。”若曦转身,看着柳娘,“你也辛苦了。董鄂府的事,办得漂亮。”
柳娘垂首:“是主子谋划得当,奴婢只是按令行事。”
若曦打量着她。这个女子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温婉,看着柔弱,实则心细胆大,手段了得。在董鄂府两年,搅得内宅天翻地覆,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着实是个可用之人。
“你先在庄子上住着,过些时日,我再给你安排去处。”若曦道。
“谢主子。”柳娘福身行礼,悄然退下。
若曦独自站在高坡上,又望了眼车队消失的方向。郭络罗氏,当年你们欺我辱我,如今该还债了。
风更大了,天上飘下零星雪粒。若曦拉紧斗篷,缓步下山。马车在山脚等候,车夫是她从西北娘家带来的老人,绝对可靠。
“回府。”她轻声吩咐。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若曦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许多画面:初入京时郭络罗氏的刁难,姐姐的死,八福晋那轻蔑的眼神...
她睁开眼,眼神渐冷。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
三月,盛京传来消息:郭络罗氏已安顿妥当。
若曦开始下第一步棋。
指令通过特殊渠道传到盛京:让安插在厨房的秋月,在将军夫人那拉氏的补药里,多加一味性热的药材。分量很轻,不会致命,但会让人烦躁易怒,失眠多梦。
同时,让在二老爷玉辉书房伺候的春兰,故意在明亮耳边“无意”提起:将军明安最近与盛京几个副都统走得近,似乎有意培养自己的势力。
郭络罗氏兄弟本就不算和睦。长玉是长子,袭了爵位,官至将军;玉辉是次子,靠着兄长方有今日。但玉辉自恃才干,常觉得兄长压制自己,心中早有不满。
春兰这一挑拨,恰如火上浇油。
没过几日,盛京又传来消息:将军夫人那拉氏近来脾气暴躁,常为小事责打下人,与几位姨娘冲突不断。而玉辉则开始暗中拉拢盛京官员,与兄长分庭抗礼。
若曦收到密报,只批复二字:“继续。”
四月,第二步棋落下。
安插在小少爷院里的夏荷接到指令:想办法成为小少爷郭络罗·成安的侍妾。
成安是长玉长子,今年十九,尚未娶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夏荷本就生得貌美,又经若曦派人特意调教,琴棋书画略通,更懂得如何撩拨男子心弦。不过月余,她便从粗使丫鬟成了通房,再半月,抬了侍妾。
成了侍妾,夏荷便能接触到更多内宅秘事。她按照指令,开始在两房夫人之间传话:今日说大夫人嫌弃二房出身低,明日说二夫人讥笑大夫人没见识。句句戳心,字字挑拨。
将军府后宅渐渐不太平。那拉氏与玉辉的夫人张佳氏,从最初的暗中较劲,发展到公开争吵。有一回为了管家权,两人竟在老太太跟前撕破脸,气得老太太当场晕厥。
消息传回京城,若曦在书房中看着密报,神色平静。她提笔写下新指令:“放缓节奏,巩固成果。让秋月在将军夫人饮食中加安神药物,莫让人起疑。”
不能操之过急。康熙刚把郭络罗氏调离京城,若此时郭络罗家接连出事,难免惹人怀疑。她要的是慢性毒药,一点一点,侵蚀这个家族的根基。
六月盛夏,若曦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消息:宜妃也就是现在的郭络罗妃的嫂子,那拉氏病重。
密报写得很详细:这位夫人自开春便精神不济,夜不能寐,白日烦躁。请了多位大夫,都说是肝郁气滞,开了疏肝解郁的方子,却不见好转。近来更是食欲全无,日渐消瘦。
若曦放下密报,走到窗边。院中,弘晞正带着两个弟弟在树下读书——其实是弘晞在读,弘暄和弘砚在玩蚂蚁。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孩子们的脸庞纯净稚嫩。
她想起当年,那拉氏随八福晋入宫赴宴,曾当众讥讽她“小门小户,不懂规矩”。
如今,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正躺在盛京的病榻上,奄奄一息。
“秋月做的手脚?”若曦轻声自语,随即摇头。
她只让秋月在饮食中加过性热药材和安神药物,分量都控制得很好,绝不至让人病重至此。那拉氏的病,恐怕是气出来的——家宅不宁,兄弟阋墙,儿媳不孝,种种烦忧交织,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
这倒省了她的事。
若曦回到书案前,写下新指令:“不必再加药。让秋月细心照料,博取信任。让夏荷在成安耳边吹风,提分家之事。”
既然那拉氏自己病倒了,那就顺势而为。让郭络罗氏内部分裂,从内部瓦解。
指令发出后,若曦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夕阳西下,屋内光线渐暗,她却没有点灯。阴影笼罩着她的身影,模糊了轮廓。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老十的声音:“若曦?在里头吗?”
若曦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容:“在呢。”
她起身开门,老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老十三送的,江南新到的桂花糖,我记得你爱吃。”
若曦接过,甜香扑鼻。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苦。
“怎么了?”老十察觉她神色有异。
“没事。”若曦摇头,“就是...想起些旧事。”
老十揽住她的肩:“别多想。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现在好好的就行。”
是啊,现在好好的。若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可为了这份“好好的”,她手上已沾了多少鲜血?
董鄂氏、郭络罗氏、还有那些间接因她的安排而死的人...
“爷。”她轻声问,“若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坏的事,会怪我吗?”
十爷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能做什么坏事?顶多就是偷偷藏私房钱,或者背着我吃太多冰酪。”
他笑得没心没肺,若曦却笑不出来。
七月流火,盛京传来噩耗:将军夫人那拉氏病故。
消息是半夜到的,密报翻译后只有短短一行字:“七月廿三,亥时,那拉氏亡。秋月已得信任,升为管事。”
若曦披衣起身,在烛光下看了三遍。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也明白。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刚穿越来时那个惊慌失措的现代女孩,也不是后来那个努力适应这个时代的侧福晋。如今这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算计、警惕、冷漠,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若曦伸手触摸镜面,指尖冰凉。
“我变成什么样了?我只想安安稳稳的生活而已啊。”她轻声问镜中人。
镜中人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若曦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若曦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现代,想起那个和平安宁的时代。
可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
只是午夜梦回时,那个单纯的现代女孩,还会在梦里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不解和悲伤。
天亮时,若曦已恢复如常。她起身梳洗,换上家常衣裳,去给十福晋请安,又检查孩子们的功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夜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发生。
十福晋正抱着弘砚喂点心,见她来,笑道:“你听说了吗?郭络罗妃的嫂子没了。”
若曦神色平静:“听说了。也是可怜,病了大半年,终究没熬过去。”
“郭络罗妃怕是要伤心了。”十福晋叹气,“娘家出了事,以前她们感情很好。”
若曦垂眸:“皇家妇,身不由己。”
“谁说不是呢。”十福晋摇头,“所以说啊,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爷不争不抢,咱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你看看八福晋,当年多风光,现在呢?自己又被皇上当众训斥...唉。”
若曦没接话,只低头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可喝在嘴里,却有些苦涩。
她想起八福晋郭络罗氏。那个骄傲的女子,如今该是何等心境?娘家势力被连根拔起,丈夫前途渺茫...曾经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凄凉。
可若曦心中并无多少同情。路是自己选的,郭络罗氏当年选择害死姐姐若兰,欺辱她,可曾想过那些女人也有亲人?
只是...只是她忽然很累。这种算计、报复、尔虞我诈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只想躺平。
“额娘!”弘晞跑进来,手里举着篇文章,“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若曦接过一看,果然工整清秀。她摸摸儿子的头:“真棒。去玩吧,别累着。”
弘晞高高兴兴跑出去,弘暄和弘砚也跟着跑了。孩子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清脆悦耳。
若曦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温柔。
今年弘暄也启蒙了,福晋没让去上书房,也没有在府里请人,而是让弘暄和弘晞一起去宗学里面学习,十福晋说男孩子就应该跟一群男孩子玩,整日在府里干什么,若曦觉得很有道理,便把不到四岁的弘砚也扔去和弘暄作伴了,自己乐的清闲。
她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茶饮尽。苦涩过后,竟有淡淡回甘。
就像这人生,苦尽,总会甘来。
只是不知要到何时。
窗外阳光正好,夏花绚烂。若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又挂起得体的笑容。
戏还要继续演,路还要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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