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诡异的平静
康熙四十七年的冬雪,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也暂时掩住了朝堂上日益刺鼻的血腥味。高墙锁住了废太子,宗人府的冷屋也困住了十三爷,而十贝勒府的朱红大门,也因一纸禁足令,静静闭合。
墙外,风声鹤唳。
直郡王胤禔愈发张扬,以皇长子身份频频干预吏部铨选,将门下包衣、幕僚安插至各处紧要职位。八贝勒府门前车马昼夜不息,那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如过江之鲫,投向这位“贤王”门下。九阿哥胤禟暗中为八爷党输送钱粮人脉;十四阿哥胤禵年轻气盛,在兵部崭露头角,结交军中少壮派。朝会上,保举“贤能”、弹劾“太子余党”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言语间已隐隐将直郡王或八阿哥视为储君之选。
墙内,十贝勒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禁足令对胤䄉而言,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喘息。他本就不是长于权谋之人,前阵子丧子之痛与朝堂惊变接连冲击,早已心力交瘁。如今被迫留在府中,竟生出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错觉。
这日清晨,若曦披着雪青色斗篷,正在梅园指挥小太监们修剪枝桠。几株老梅凌寒而开,暗香浮动。她伸手拂去一朵梅花上的薄雪,思绪却飘远了。
“侧福晋,这株‘骨里红’开得最好,要不要剪几枝给爷和福晋屋里插瓶?”丫鬟小梅问道。
若曦回过神,微微一笑:“剪吧。给福晋房里多送些,她喜欢梅花清雅。”她顿了顿,“也给北院……送两枝去吧,寻个素净瓶子。”
小梅愣了愣,低声道:“郭格格那边……怕是未必领情。”
“领不领情是她的事,送不送是我们的事。”若曦语气平静,“关起门来,总归还是一府的人。”
她转身望向书房方向。透过疏朗的梅枝,能看见十爷胤䄉坐在窗边的身影,正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页,只是望着庭中积雪出神。弘瑜去世已三月有余,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渐渐沉淀,化作眉间一道化不开的郁结,但至少,他不再整夜枯坐、酗酒消沉了。
若曦轻轻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残忍与慈悲——它不治愈伤口,只是让你习惯疼痛。
她拢了拢斗篷,走向书房。推门进去时,胤䄉正对着案上一把小木弓发呆,那是弘瑜周岁时他亲手做的。
“爷。”若曦轻声唤道。
胤䄉抬起头,眼中的恍惚散去些,扯出个笑容:“来了?外头冷,快坐下暖和暖和。”
若曦在他对面坐下,炭盆烧得正旺,映得两人脸颊微红。她斟酌着开口:“爷,在想什么呢?”十爷笑着答话:“看到你,倒还真有件事……弘晞前些日的两周岁生辰,那阵子爷心里不痛快,忘了。还是福晋细心,听说早早就给了赏赐。真是……真是对不住晞儿,也对不住你。”他脸上满是愧色,“他抓周时抓了弓箭,我还说等他大了教他骑射……怎么就忘了呢?”
“爷那时正伤心,谁也不会怪您。”若曦温声道,“如今补过也来得及。不如……咱们在府里热闹一下?就自己人,摆几桌,给晞儿庆贺庆贺,爷也开心一下,进来事多,放松一下也好。”
胤䄉眼睛亮起来:“这主意好!就依你!去,把福晋请来,咱们商量商量。”
十福晋来得很快。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缎袄,外罩石青刻丝坎肩,素净又不失端庄。听了提议,她含笑点头:“是该热闹热闹。自打……府里太久没喜庆事了。菜单我来拟,戏就不请了,免得张扬,但可以让府里养的乐班奏几支喜庆的曲子。孩子们都来,也……把弘旭带来,让他也沾沾喜气。”
她提到弘旭时,语气自然,仿佛那本就是她的孩子。胤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有劳福晋费心。”
“一家人,说什么费心。”十福晋笑容温和,又看向若曦,“妹妹有什么特别想添的?晞儿喜欢什么?”
若曦心中微暖。这样的妻妾相处,在这时代几乎是少数。她忽然想起现代看过的那些清宫剧,想起九龙夺嫡的惨烈结局,心中更生出几分警醒与庆幸。
幸好,十爷早早与八爷党疏远了。 她默默想着。
虽禁足府中,但通过十福晋与娘家的往来,以及她自己设法从一些不起眼的渠道探听,外头的风声还是隐约传了进来。人人都说八阿哥贤德,朝臣归心,是储位的有力人选。连府里有些下人私下议论,都替自家爷“站错了队”惋惜。
若曦却只在心里冷笑。
他们懂什么? 她想起历史上康熙对八阿哥那句著名的痛骂——“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良妃卫氏,辛者库出身,这在极其重视出身血统的康熙眼中,是永远抹不去的原罪。康熙可以提倡满汉一家,可以重用汉臣,但继承大统的皇子,其生母的出身,必须是“清白高贵”的。
有人或许会说,四阿哥的生母德妃乌雅氏不也是包衣出身?但这里头的差别,局中人或许看不清,若曦这个知晓“结局”的人却明白得很。
第一,德妃是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宫女。佟佳氏是康熙嫡亲表妹,位同副后,四阿哥幼时曾被佟佳皇后抚养,虽时间不长,但这份“半个嫡子”的身份,远比八阿哥光彩。
第二,康熙对儿子的感情亲疏,从来不只是看出身。太子是他亲手抚养教育,感情最深。除太子外,康熙亲自教导最多、寄予实务期望最重的,其实是四阿哥,因为康熙时常去看望佟佳贵妃,因此对四阿哥的教导和相处其实很多。那些骂四阿哥“冷面”、 “刻薄”的言论,在康熙这位务实的帝王眼中,或许反而是“认真”、“靠谱”。
第三,德妃的包衣出身与良妃的辛者库出身,在当时的等级观念里,有本质区别。包衣是家奴,但可能是显赫家族的家奴;辛者库却是罪籍。这就像现代人看,都是打工的,但一个是世界五百强高管,一个是有案底的临时工,能一样么?
至于十四阿哥……他和四阿哥一母同胞,但德妃明显偏爱幼子。这份偏爱,在平常人家是小事,在皇家,尤其是康熙这样重视“规矩”、“本分”的皇帝眼中,或许反而是减分项,康熙很不喜欢后宫干政,这个儿子过分依赖母亲,在康熙眼里不见得是好事。
这些念头在若曦心中翻滚,她却不能说出口。看着眼前兴致勃勃商量如何给儿子补过生日的十爷,她只觉得,傻人有傻福。十爷血脉高贵,生母温僖贵妃出身钮祜禄氏,满洲大姓,性情直率不擅权谋,在康熙眼中或许是个“没出息”的儿子,但也正因为此,他反而安全。只要他不自己作死,紧紧跟着四爷这艘未来的大船,以他的出身,一个亲王爵位是跑不掉的。
而她自己,所求也不过是在这波涛诡谲的时代,护住自己和孩子,在这四方院落里,求得一份真实的安稳。
“妹妹?想什么呢?”十福晋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若曦忙笑道:“我在想,晞儿最近喜欢小鼓,咚咚咚敲个不停。宴席上不妨摆个红绸小鼓,也算应景。”
“好主意。”十福晋点头,“就这么办。”
腊月十八,弘晞的补生辰宴在正院热热闹闹地办了。
虽说是“自己人”,但十爷府人口也不少。十福晋将宴席设在正院花厅,开了三桌。主桌是胤䄉、十福晋、若曦,以及被奶娘抱着的弘晞、弘旭以及甚少露面的大格格。另两桌则是府里几位侍妾格格。
厅内暖意融融,地下火龙烧得旺,四周摆着盛放的水仙与腊梅。乐班在屏风后奏着吉祥曲子,丝竹声悠扬喜庆。
弘晞穿着大红色百子嬉春纹袄裤,戴着十福晋送的金镶玉长命锁,被奶娘抱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他如今已会走路,咿咿呀呀说些简单的词。
“晞儿,来,到阿玛这儿来。”胤䄉伸出手,笑容是许久未见的开朗。
奶娘将弘晞放下,小家伙扑向胤䄉,一把抱住他的腿,仰头脆生生叫:“阿玛!”
这一声,叫得胤䄉心都化了。他一把将儿子抱起,高高举起:“好儿子!阿玛的乖晞儿!”又凑过去用胡茬轻轻扎他的小脸,惹得弘晞咯咯直笑。
十福晋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笑意。若曦则细心观察着被另一个奶娘抱着的弘旭。那孩子很是瘦弱,眼神有些怯怯的。
“把二阿哥带过来些,暖和。”若曦轻声吩咐。
奶娘忙带着弘旭靠近主桌。十福晋自然地从奶娘手中接过弘旭,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夹了块软糯的桂花糕:“旭儿,尝尝这个。”
弘旭乖乖张嘴吃了,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小声说:“谢……额娘。”
这一声“额娘”,叫得十福晋眼眶微热,更加温柔地替他擦嘴。胤䄉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北院那个疯癫的女人,又看看眼前妻妾和睦、子女绕膝的景象,只觉得上天待他不薄。
酒过三巡,胤䄉已有些微醺。他心情极好,举杯对十福晋和若曦道:“福晋,若曦,这一年来,府里经历了不少事……多亏有你们撑着。我胤䄉何德何能,有你们这样的贤内助。来,我敬你们!”
十福晋端庄举杯:“爷言重了,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若曦也举杯,笑容温婉:“爷平安喜乐,府里和睦,便是妾身最大的福气。”
这话说得真心。她看着胤䄉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前阵子的死寂,重新燃起了光亮。这就够了。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初刻。弘晞早已在奶娘怀里睡熟,弘旭也揉着眼睛。十福晋安排人仔细送孩子们回去,又指挥下人收拾残局,井井有条。
胤䄉喝得脚下有些飘,若曦扶着他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路,胤䄉却停下脚步,看着正院方向亮着的灯火,忽然道:“若曦……今晚,我去福晋那儿吧。”
若曦一怔。
胤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儿是晞儿生辰,本该陪你。但……我忽然想起来,上回额……咳,上回宫里嬷嬷来说,皇阿玛问起府里子嗣,还说嫡子为重。”他顿了顿,看着若曦,“你之前不也说过,希望府里早日有嫡子么?福晋她……一直不容易。”
若曦瞬间明白了。她心中并无妒意,反而松了口气。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十爷与福晋关系和睦,早日生下嫡子,府里的根基才更稳。她一个侧福晋,儿子健康聪明,丈夫敬重,主母宽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过,心里也想着老十是真傻,这要是换个女人,老十这几句话就够挑起两个女人战火的了,真真是没有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是这恰好也是他的优点,不用去猜他在想什么,还好哄。
她甚至促狭地笑了笑,压低声音:“爷快去吧。福晋方才喝了两杯酒,脸颊微红,比平日更添颜色呢。可别让人家等久了。”
胤䄉被她说得老脸一红,作势要敲她额头:“好你个若曦,竟打趣起爷来了!”
若曦笑着躲开,正色道:“妾身是说真的。爷快去吧,夜里凉,仔细脚下。”
胤䄉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了握她的手:“那你回去早点歇着,明日……明日我来陪你用早膳。”
“好。”若曦微笑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正院的高大背影,在灯笼映照下拉得很长。
她独自站在廊下,寒风拂面,却不觉冷。抬头望去,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墙外,夺嫡之争正酣,多少人今夜无眠,算计着、焦虑着、恐惧着。而墙内,这一方小小天地,因着她的知足与经营,因着十爷的“没出息”与福晋的良善,竟成了风暴眼中难得的平静之地。
这样,就很好。 她想着,拢紧斗篷,慢慢走向自己温暖的小院。
正院里,十福晋刚卸了钗环,听说爷来了,有些意外,因为今天按理应该陪若曦的,刚看十爷已经去和若曦说话了,自己才回了正院,这会儿忙重新整理衣衫迎出来。见胤䄉带着酒意却眼神明亮地站在门口,她脸颊微热:“爷怎么来了?不去陪若曦妹妹?”
胤䄉走进来,握住她的手:“福晋,这些年,委屈你了。”
十福晋眼眶一热,低下头:“爷说什么呢,妾身不委屈。”
“今儿看着你和若曦相处,看着你待弘旭如己出,我心里……”胤䄉不善言辞,只紧紧握着她的手,“我胤䄉这辈子,文韬武略不如哥哥们,心眼算计不如弟弟们,但唯独这福气……娶了你,又得了若曦,真是祖宗保佑。”
十福晋抬头看他,烛光下,这个男人虽不睿智,但眉宇间却有种难得的坦荡与真挚。她忽然觉得,那些闺中姐妹羡慕的“才子佳人”、“夫君有为”,都比不上此刻掌心这份真实的温度。
“爷,”她轻声说,“能嫁给爷,才是妾身的福气。”
这一夜,正院的灯熄得早。而若曦,哄睡了梦中还咂嘴笑的弘晞,自己躺在温暖的床上,听着窗外依稀的北风声,竟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胤䄉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爷真是厉害,福晋和若曦都这么好,都这么……爱重爷。
这想法有些孩子气的得意,却也让他心中充满踏实的暖意。至于墙外那些风云,那些他看不懂也玩不转的权谋游戏……且由他们争去吧。
他抱紧了怀中温软的妻子,沉沉睡去。
雪,又开始静静飘落,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屋顶,将这方小小的“岁月静好”,温柔地包裹在一片纯净的洁白之中。仿佛那些血迹、那些阴谋、那些嘶喊,都暂时被隔离开了。
至少今夜,十贝勒府的梦,是安稳而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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