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天地之网
“悉悉索索……”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湿滑的虫豸在耳边爬行，黏腻而又疯狂。
从水渠倒影中爬出的三眼怪物，并非实体，更像是此方天地被污染后，从水脉法则层面挤压出来的脓包。
它们拖着由淤泥、水草和怨气构成的身躯，朝着人群涌来！
“啊！”
一名年轻的学徒躲闪不及，被一只怪物扑到了腿上。
那怪物没有牙齿，却张开了如同深渊般的口器，猛地一吸！
学徒的裤腿瞬间干瘪下去，他发出凄厉的惨叫，腿部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了大半！
“净世！”
白莲反应最快，她指尖弹出一朵小小的、近乎透明的莲花，精准地落在那怪物身上。
没有爆炸，没有焚烧。
那莲花触碰到怪物的瞬间，便融入其体内。
怪物那由怨气构成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只留下一滩散发着腥臭的黑水。
但，一只消融，百只、千只，正从延伸至远方的水渠中，源源不断地爬出！
整个北境的水脉，仿佛都变成了天魔产卵的温床！
“堵不住的！”
阿桑俏脸发白，她怀里的蛊皇卵震颤得前所未有地剧烈，传递出的情绪不是贪婪，而是极度的厌恶与警惕，“它们……它们在污染‘道’！”
寻常武者或许还无法理解，但林玄和白莲瞬间听懂了。
这些东西，就和星霜一样，是法则层面的入侵！它们在从根本上，将这个世界的“水”，变成天魔的“血”！
一旦水脉被彻底污染，林玄赖以生存的山河阵势，非但无用，反而会变成瞬间传遍整个北境的剧毒！
就在众人心头升起一股无力回天的绝望之际，一直沉默的浩然斋主，终于动了。
他没有出手，甚至没有抬眼。
他只是轻轻地，对着那条被污染的水渠，说了一个字。
“止。”
言出，法随！
那一个“止”字，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根本的规则。
刹那间，整条水渠，连同其中所有正在蠕动、正在爬出的三眼怪物，连同那浑浊流动的水，连同水面倒映的血色天光……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定格了。
时间仿佛没有停止，因为风还在吹，人还能动。
但那条水渠，却像是一幅被凝固的、画在琥珀中的立体画卷，所有的动态，都被强行抹去。
那些怪物的身躯，还保持着前扑的姿态，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不是冰封，不是禁锢，而是直接从法则层面，剥夺了它们“动”的资格！
王铁锤等人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
浩然斋主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转身，目光落在林玄身上，声音凝重。
“跟我来。”
……
水塔之巅，冷风如刀。
浩然斋主负手而立，望着远方那道冲天的血色光柱，沉默了许久。
“林玄，你可知，我为何一直不出手？”
林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道：“因为代价。”
“不错，代价。”浩然斋主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比我想象的，更通透。”
“刚才那种小场面，我弹指可平。但若那黑山矿下的东西完全苏醒，其威能，已堪比一尊真正的大宗师巅峰，甚至……更高。我要灭它，不难。”
浩然斋主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
“难的是，灭了它之后。”
他伸出手，指向头顶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夜空。
“你看这片天，像不像一个蛋壳？”
林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中一动。
“这个世界，太脆弱了。”
浩然斋主的声音，如同亘古的叹息，“它就像一个营养过剩，却又外壳布满裂纹的蛋。
内里的生灵，繁衍不息，积蓄了庞大的力量。
但这个‘壳’，却在一次次的天地大劫中，变得越来越薄。”
“大宗师，是此方天地，凡人武学所能容纳的极限。一旦有力量，超越了这个极限，达到了所谓的‘武神’之境……”
“每一次全力出手，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这脆弱的蛋壳上。
或许能砸死一只来犯的黄鼠狼，但同样，也会让蛋壳上的裂纹，更多，更大。”
“到那时，都不用等天魔主动来寻，光是那些从裂缝中泄露出去的世界气息，就足以吸引来成百上千的、在星海中游荡的‘掠食者’。”
武神！
林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从浩然斋主口中，听到这个明确的境界划分！
“斋主……您……”
“我不是。”浩然斋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我只是一个守门人，一个……不敢用全力的守门人。我的真名叫东极翁，算是……那四个老不死的之一吧。”
四大武神！
东极翁！
一个个传说中的名讳，从这位看似只是个书斋主人的老者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却在林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
只是神，也有神的无奈。
“那另外三位……”
“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还有一个，在京城，当着他的‘看龙人’，苟延残喘。”东极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所以，别指望他们。”
“我能感觉到，乾帝召唤来的那尊天魔，本体极为强大。它降下的星霜，它唤醒的祖尸，都只是试探。它在等，等一个能让它真身降临的……契机。”
“而那个契机，很可能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忍不住出手，将这天，打出一个更大的窟窿。”
东极翁转过身，那双洞穿万古的眼眸，第一次，带上了无比郑重的期许，直视着林玄。
“林玄，你明白了吗？”
“靠堵，是堵不住的。靠我们这些老家伙，用命去填窟窿，也只是饮鸩止渴。”
“这个世界，它太‘小’，太‘脆’。它承载不起更强的力量，所以只能任由那些更强的存在，在外面虎视眈眈。”
“想要救它，唯一的办法，不是去当一个更强的‘武神’。”
东极翁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入林玄的灵魂深处。
“而是，让这个世界本身……变得更强！”
林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在这一瞬间，被串联了起来！
枯火峡的水火大阵、重山学校的朗朗书声、工坊里日夜不休的炉火、草原上重新焕发生机的牧场、还有那面插在水塔顶端，写满了百姓生辰的残旗……
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之中，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不懂什么武神大道。”林玄缓缓开口，“我只知道，堤坝，要一寸寸地修。水渠，要一里里地挖。”
“一根铜龙钉，挡不住天魔。那如果，是十万根，百万根呢？”
“一座枯火峡的山河阵，或许只能困住一具赤尸。那如果，我将整个北境，所有的山川、河流、城市、村庄，都用我所建造的水网、工坊、学校，全部连接起来，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覆盖亿万生灵的……超级大阵呢？”
“以山为骨，以河为脉！”
“以万千工坊为节点，以亿万民气为能量！”
“天魔从天上打，我就把大地变成一张网！一张能困住神魔，也能自我修复的……人间地网！”
轰！
当“人间地网”这四个字，从林玄口中吐出的刹那。
浩然斋主，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武神，身体竟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却可能通往真正希望的……道路。
“好……好一个……人间地网！”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
突然！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狂暴的能量脉冲，从黑山矿的方向，轰然爆发！
那不再是无形的威压。
而是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血光与星辉的冲击波，呈环形，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
“不好！”浩然斋主脸色大变，“它在强行苏醒！它要出来了！”
血色与星辉交织！
速度之快，远超音速！
沿途的几座小山包，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化为了齑粉。
“所有人！进暗渠！”林玄的吼声，在第一时间响彻峡谷。
但，来不及了！
那死亡之墙，已经近在咫尺！
王铁锤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毁灭性的力量扑面而来，脸上露出了绝望。
他们甚至连恐惧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大脑便已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浩然斋主，东极翁，终于不再压制。
他一步踏出，挡在所有人身前，对着那面足以夷平一座城池的冲击波，只是……抬起了袖袍。
“云来。”
他轻轻说道。
刹那间，枯火峡上空，那被星霜染成灰白色的云层，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召唤，疯狂汇聚！
万千云气，倒卷而下，在他的身前，凝聚成了一面厚重无边、却又轻灵飘渺的……云盾。
轰——！！！
死亡冲击波，狠狠地撞在了云盾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两座无形的大陆，在虚空中发生了对撞！
枯火峡的地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众人脚下的岩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但，那面看似柔软的云盾，却只是微微向内凹陷了数寸，便将那股足以毁灭万物的力量，尽数消弭于无形。
云卷，云舒。
风，停了。
危机，解除了。
浩然斋主缓缓放下袖袍，脸色，却比之前，苍白了一分。
他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痕，一闪而逝。
“看到了吗？”他对林玄说道，“这就是代价。”
林玄的心，沉到了谷底。
仅仅是余波，就需要一位武神出手，并付出“让天更裂一分”的代价才能挡下。
那黑山矿中心，正在苏醒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怪物！
“走！去黑山矿！”
林玄不再犹豫，他知道，不能再让浩然斋主出手了。
每出一次手，都是在给这个世界，判一次死刑。
……
当林玄带着白莲和阿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黑山矿外围时，这里的景象，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上百名负责外围警戒的矿工和士兵，此刻，正像疯了一样，在互相攻击！
他们的眼睛，变成了和那天空光柱一样的血红色，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最原始的、嗜血的疯狂。
他们的身体，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有的人手臂变得如同猿猴般粗长，有的人背后长出了锋利的骨刺，还有的人，嘴里吐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头。
他们不再是人。
他们，是被那股能量脉冲中蕴含的“星魂”与“祖怨”，强行魔化的……怪物！
“救……救我……”
一名还保留着一丝理智的队正，看到林玄等人，伸出了已经长出利爪的手，眼中满是痛苦与哀求。
但下一秒，他身后的另一名魔化士兵，便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
那魔化的士兵，贪婪地吮吸着同伴的血液，身体，竟又膨胀了一圈！
“他们在……互相吞噬，进化！”阿桑的声音在发抖。
“不能杀！”白莲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眼中满是挣扎与不忍，“他们……还有救！”
“怎么救？”林玄的声音，冰冷如铁。
白莲没有回答。
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一步步，走向那片混乱的战场。
所有魔化的士兵，在看到她这个“新鲜血肉”的瞬间，立刻放弃了彼此，调转方向，嘶吼着，朝她扑来！
白莲不闪不避。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胸前，结成了一个圣洁的莲花印。
“净世……安魂。”
嗡——
一圈柔和的、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的白色光环，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那光环，不刺眼，不灼热。
但所有被光环笼罩的魔化士兵，那疯狂的动作，都猛地一滞。
他们眼中的血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挣扎与痛苦。
“吼！”
一名最先冲到白莲面前的魔化士兵，抱着脑袋，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的身体，在“魔”与“人”之间，剧烈地变化着。
一会儿是布满鳞片的魔爪，一会儿是属于人类的、布满老茧的手掌。
“圣女……快……快走……我……控制不住……”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白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你不是魔。”
她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那名士兵的额头。
“回家吧。”
一滴晶莹的、蕴含着她本源莲力的泪珠，从她指尖滑落，渗入士兵的眉心。
那士兵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眼中最后的血色，彻底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白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最终，他只是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身体，缓缓软倒下去，变回了人类的模样，只是，再也没有了呼吸。
他，被净化了。
也，死了。
以凡人之躯，承受天魔的污染，再被强行净化。他的灵魂，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死亡，对他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白莲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又白了一分。
净化一个，尚且如此艰难。
这里，还有上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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