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帮我接一下宇航局的电话

悬浮在月球表面的那层半透明光幕在日光下泛着流动的银纹，防护罩内部正在下雨。

细密的水珠从那些被系统丢进来的冻云碎屑中凝结出来，落在灰白色的月尘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形成一片片越来越大的深色水渍。

那些水渍在低重力环境下不会快速渗入表层，而是聚成一个个半球形的水珠，颤巍巍地伏在月面上，像一颗颗透明的半球形果冻。

慕紫嫣站在防护罩边缘的一片高地边缘，头上的水泡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

她朝远处太空里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十字形航天器轮廓又挥了两下手，对方没有反应。

那艘飞船保持着原本的轨道速度匀速前进，没有加速靠近也没有调头离开，只是在轨道上安静地滑行着，像一艘正在假装自己没看见这边情况的渔船。

"我这跟他们的打招呼，"慕紫嫣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从影晨那具身体的嗓子里传出来时带着一点低沉的嗡声，被水泡内部潮湿的空气包裹着显得闷闷的，"他们怎么不过来？"

系统那颗灰黑色的核心飘在她肩膀旁边的高度，绿豆眼也顺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难理解"的了然："应该是害怕吧。你想想，地面上的官方机构从几天前开始就在观测这块小行星碎片，观测完之后发现它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还会挥手。搁谁谁不心虚？他们现在估计正在开会讨论'这到底是外星生物还是伪装成人类的外星生物'。你敢过去？"

慕紫嫣把胳膊放下来，影晨那条袖子偏长的胳膊在低重力环境下下落的速度慢了一拍，衣料在空中飘着半天才垂回身侧。她想了想，忽然冒出了一句："要不你给他们打个电话？"

系统那头顿了一下，那张貔貅脸从核心表面浮出来，绿豆眼眨了两下："打什么电话？我又没手。"

"你的意思是让我打。"慕紫嫣说，"我有手机。但太空里有基站吗？这信号能传回地球？"

系统用爪子指了一下头顶那片深空："卫星都在天上，哪还有比这里信号更强的地方了？你现在站的位置比所有地面基站都高，只要手机能连接上卫星通讯网络，打回地球完全没问题。试试呗。"

慕紫嫣从空间里把那部手机摸了出来。

她握着那部手机在月面上站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拨号键盘上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通讯录——那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江宸渊。她想了想，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果断地绕过去了。

算了，不好。

现在打给他算什么？说"喂我在月球上你给我转接一下航空局"？那人本来就以为她拿钱失踪了，忽然接到一个从太空打来的电话，内容还是让人帮他转接官方机构——这不是解释清楚的问题，这是会被当成"信号干扰产生的幻觉"的问题。

她在通讯录里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指尖在"110"那个快捷拨号键上停住了。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轨道上慢慢滑行的航天器轮廓，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正在聚集成水洼的月尘，最后按了拨号键。

嘟嘟声在听筒里响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恍惚。

在月球表面打电话，信号居然真的通了，那声音听着跟在小区楼下打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太安静了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对面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速平稳清晰，标准的接线台用语："您好，110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慕紫嫣把手机贴着水泡的外壁放在耳朵旁边，影晨的耳朵隔着一层湿润的半透明薄膜听到那边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你好，我这边遇到点麻烦，请帮我转接一下航空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女声以一种"你再说一遍我听听看"的温和语气问："请问您具体遇到了什么麻烦？方便描述一下吗？"

慕紫嫣站在月球表面，脚边是正在缓慢融化的冻云碎屑形成的水洼，头顶是防护罩边缘那层正在流动的银纹光幕，远处是正在轨道上匀速滑行的神舟飞船。

她深吸了一口气，水泡内部的湿润空气填满影晨的肺部，然后她说："我在月球。麻烦你帮我转接一下航空局，我这边需要跟官方联系一下。我想不到别人了，只能找你们。"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克制住了"你是在开玩笑吗"的语气问："您好，您是说您现在在——月球？"

"对。"慕紫嫣说，语气依旧平稳，"不是开玩笑，我真在月球。麻烦你帮我转一下航空局的专线，或者给我一个航空局的电话我自己打也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同事凑过来询问的耳语声。

然后那个女声重新回来，用了更加缓慢清晰的语速："好的先生，您别着急，我这边帮您查一下航空局的联系方式，请您稍等。"

"好，我等。"慕紫嫣说。她拿着手机站在月面上，影晨的身影在那层光幕的映照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跟着她一起安静地等着。

系统在旁边飘着看完了全程，绿豆眼上下扫了她一遍，貔貅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你——真的——打了110？"

"怎么了？"

"你说你在月球，人家报警中心接电话的把你当什么了？你听听她那个语气，'好的先生您别着急'——她以为你是精神病患者在线求助。"

"那我要怎么办？"慕紫嫣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以免对方听到她这边的对话，"我总不能说'喂我在太空请帮我转接国家航天局'？那听着更假。再说——"

她指了指头顶，"卫星信号确实是通的，她查一下信号源位置就能确认我不是在地面上打的，到时候自然会信。"

系统那张貔貅脸扭曲了一下："等她查完信号源发现你确实在月球——她更疯了。"

电话那头回来了，那个女声报了一串号码，然后追加了一句："先生，您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安排附近辖区的工作人员上门协助您——"

"算了，不用。"慕紫嫣说，"谢谢，我会自己联系那边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空间里，影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这事儿干完了但感觉跟没干完一样"的表情。

系统在旁边干咳了一声："你要不再试试上网搜一下官方联系方式？别费那事了，再打下去你明天就该上'110录音精选'的合集了。"

慕紫嫣靠在飞船外壁的金属壳上，双手抱臂，影晨那双修长的手交叠在肘弯处。

她看着远处那艘正在轨道上缓缓移动的飞船轮廓想了想，然后说："也许不用打电话。他们能看见我，我能看见他们。等他们想清楚了自然会过来。或者——"她偏头看了一眼系统，"你不是说你能上网吗？直接跟他们网上的官方号联系一下得了，省事。"

系统那边的绿豆眼微微转了一圈，貔貅爪子从核心表面伸出来在虚空中撩了几下："好主意。

我上次黑进NASA的服务器被踢出来了，换个账号试试，从华国这边的官方平台入口进，用你的身份信息做掩护——等会儿，这月面上的信号延迟加上卫星链路，我大概需要几分钟时间。"它的核心表面微微亮了几度，像是正在全力运转处理网络接入和信号协议堆栈。

与此同时，地球轨道上的神舟飞船里，那个坐在观测台前的航天员正在反复调整画面焦距，把那道正在月球表面站着的灰色人形轮廓进一步放大。

画面里那个孩子的身高大致在一米八上下，穿着的衣服看起来是普通的户外防风服，头上罩着的半球形发光体在日光照射下微微泛着暖白色的光，边缘处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湿气流动的痕迹。

他正靠着身后那块暗蓝色的金属壳体站着，姿态松弛，看起来像在等人。

航天员的同事从旁边的操作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画面，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打电话。你看到没有，刚才他把什么东西拿到了耳朵旁边，像手机。"

"月亮上有信号？"航天员把画面放大到最高分辨率，但距离太远了，即使经过增强处理也无法看清那件物体上的细节，只能分辨出形状和大小——确实像一块手机的轮廓，贴在他耳朵旁边，保持着通话的姿势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的同伴呢？那个跟着小行星的太空风——"

"消失了。在碎片进入大气层之前就散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通讯频道里的地面上层指挥端也在实时接收画面信息，一个声音从频道那头传来："不要起冲突，不要随意靠近。有情况随时报告。这有可能是外星人的迷惑行为，也可能是某种尚未明确意图的接触信号。在对方做出进一步明确表示之前，保持现有距离和观察姿态。"

"收到。"航天员回答，然后重新把目光聚焦回屏幕上那道正在防护罩边缘站着的灰影上。那道灰影此刻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他们。距离隔着那么远，但那个扭头看来的姿势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看"的从容，让航天员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地面中心，"他说，"那个个体——他刚才朝我们挥手了，像在打招呼。体态和动作幅度看起来不像威胁行为。我觉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更像是普通的、人类之间的初次见面时的示意。"

地面那端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频道里重新响起声音，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收到。你们保持观察，我们正在对接其他信号源，看看有没有任何通信请求。如果对方发起通信，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考虑建立基础联系。"

慕紫嫣在月球表面收到了系统那张貔貅脸忽然亮起来的信号："网络接进去了。地面上的官方账号后台显示'未关注用户私信'——我替你说几句，你在旁边看着。"

"你说什么了？"慕紫嫣问。

系统那块核心表面弹出一行正在输入中的文字内容的虚影投影在月面上方的空气里："'你好，我是刚着陆月球的那个人。我这边有个很大的防护罩，还有水和空气在生成，你们有航天器在轨道上能看见我，如果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把防护罩边界的位置坐标发给你们，你们派个带观察窗的近地飞行器过来看看。'"

慕紫嫣看完那段字沉默了两秒："你比我客气多了。"

"我不客气不行啊，万一他们把咱们当外星入侵势力直接发个导弹过来，我这家底刚攒好就要被炸了。"

防护罩内部的雨还在下着，细密的水珠从半空中不断坠落，落在月尘上连成片的浅水洼正在慢慢扩大。

那些冰柱碎渣融化后释放出来的水汽混着系统从储备中放出的氧气和氮气，正在这层光幕罩住的空间里缓缓形成一个越来越稳定的大气层雏形。

虽然压力还远不到地球标准，但呼吸已经比以前好受很多了，至少慕紫嫣把水泡摘下来试了十几秒没觉得太过胸闷。

她站在那些正在汇集的水洼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影晨那双泡在水洼边缘的鞋子。鞋底踩在湿润的月尘上印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的边缘因为低重力而保持着整齐的形状，没有被后续的踩踏压碎。

地面上那些正在盯着卫星传回画面的人们已经看到了那道私信。

某间灯火通明的指挥大厅里，屏幕上的文字被一行行标注、翻译、校对，然后快速传达到决策层。

有人看了一眼坐标数据，确认了它跟月球南极那个防护罩的位置高度一致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他们用的是中文。那个人型个体刚才挥手的时候用的是我们习惯的打招呼方式。现在发的文字也是中文。不管它是什么生物——它至少有基本的沟通意图。"

"回复吗？"旁边有人问。

那个负责决策的人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先回一句'收到'。其他内容等我这边确认了最高层的指令之后再发。"

指令从指挥层沿着线路和信号链一层层传导到系统那端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两个字。

系统把这两个字在月面上空的虚影里投影出来，貔貅脸微微咧了一下嘴："他们回了。'收到。'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至少没关机。"

慕紫嫣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把视线重新投向远处正在轨道上缓慢滑行的航天器轮廓。

那艘飞船在轨道上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艘在岸上看着水面的船。

她站在防护罩边缘，看着防护罩内部那些正在缓慢凝结的水珠和正在一点点变厚的湿润月尘层，听着自己的呼吸在水泡内壁发出的湿润回声，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跟当前情况完全无关的话："影晨那边应该快到了。"

系统那颗核心在虚空中转向她："你怎么知道？"

"感觉。"慕紫嫣说，影晨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麻，那是身体状态正在恢复的迹象，"就是那种——能感觉到他正在朝这边靠近。虽然距离很远，但方向是对的。像一根绳子在慢慢往回收。"

系统没有接话。

它的绿豆眼看了一眼远处那艘正在轨道上滑行的航天器，又看了一眼正在防护罩里缓慢流淌的雨水，最后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站在十二岁男孩身体里的灵魂。

隔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它很少流露的、近乎温和的调子："那等他回来的时候，这防护罩里应该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水面了。到时候让他从空间里带点鱼苗进来养着玩。月球上的鱼塘，听着就不错。"

慕紫嫣没有转头。她站在那层正在变厚的湿润月尘上，目光落向远方的深空，那具一米八出头的少年身姿在低重力环境里微微浮着。

日光从光幕边缘斜斜地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正在变长的深灰色线条，落在那些正在缓慢扩张的水洼之间，像一株正在被月光晒着的新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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