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你屯了吗

海水退下去的地方露出了灰褐色的海床，那些几百年没见过天的礁石上还挂着干枯的藤壶和贝类残壳，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散发着浓重的腥咸气味。

沿海城市的人们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之后，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几乎一模一样——水，淡水资源。

云南那个开民宿的老板，站在自家民宿二楼的露台上往下看，院子里那口用了十几年的水井是他当初接手这栋老房子时最看重的资产，井水清甜甘冽，旱季从来没干过。

但他此刻盯着那口井的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老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米粉往他手边递："发什么呆呢，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周老板接过碗没动筷子，他摸出手机划开屏幕翻到购物记录上那一长串订单——口罩、压缩饼干、瓶装水、净水片、户外炉具、急救包……，那些都是之前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在他这里住店的时候买的，当时他只觉得这两个人奇怪，出手大方但行色匆匆，住了没几天就走了，买了那上亿的物资。

他现在回想起来，那女人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你以后会明白"的意味。

"她早知道。"周老板低声说了一句。

"谁？"他老伴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

"那个住店的女人。她当时买了那么多东西，我还以为她是做批发生意的。现在——"

他指了指远处山脚下那一片正在泛白的河谷方向，"海水退下去十米，谁知道明天退下去多少？谁知道淡水源还能撑多久？"

他老婆沉默了，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咱们也囤？咱们不吃，孩子也要啊！"

周老板把米粉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回屋里翻出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这些年在村里亲朋好友的联系方式。

他坐在桌前开始一个个拨电话，声音洪亮而急切："老刘，你听我说，买水，桶装水，能买多少买多少，信我一次。还有净水片，帐篷，打火机……什么？你问多少钱？你别管多少钱，把钱换成东西装在手里才踏实！"

像周老板这样的人在同一时刻遍布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城镇乡村。

消息在人际网络里的传播速度比任何官方公告都快，一个电话打给亲戚，一条微信转发到群聊，一句"你囤了吗"在电梯里陌生人之间也能迅速变成一场关于物资储备的认真讨论。

超市货架上的瓶装水在第一天就被抢掉了大半，第二天剩下的那点半数被后面涌进来的人买走了，第三天连那些积了灰的大桶装水都被搬空了。

净水器柜台前排起了长队，导购员一上午说的话比过去一周都多，嗓子哑得冒烟，但面前的人流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价格标签在短短两天内换了三回，桶装水从原来的十块一桶涨到了三十，五十一桶，到第四天的时候有些地方已经标到了一百以上，即便如此，送货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最早后天才能送到"的回复。

便利店门口从凌晨四点就有人搬着小马扎排队。

那些平日里在公园广场上跳操打太极的大爷大妈们，此刻一个个佝偻着背坐在塑料小凳上，手里攥着身份证和零钱，彼此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

队伍的前半段还算安静，后半段靠近拐角的地方已经吵起来了。

一个穿碎花短袖的胖老太太拉着脸冲前面一个刚插进来的中年男人吼："我先来的！我四点半就坐这儿了！你凭什么跑到前面去？"

那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买菜用的布袋子，表情理直气壮："我前面有人帮我排着呢，他走了我替他位置，怎么啦？"

胖老太太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你前面有人？谁看见了？我坐这儿两个小时就没见谁给你占位！你要插队就直说，别找那些有的没的借口！"

"关你屁事！你排你的我排我的，轮到你的时候少不了你那份！"

胖老太太把马扎往地上一顿，整个人站起来比坐着时矮不了多少但气势蹭蹭往上涨，手指头几乎戳到了那男人的鼻尖："来来来你再说一遍！信不信老娘躺下讹你八万八？让你进去踩缝纫机！你当老娘这几天没刷视频是吧？碰瓷技巧我都学好了！"

那男人被她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旁边的几个老太太纷纷帮腔："就是，插队还这么横，什么素质。"

队伍后面的小伙子举着手机开始录像，嘴里嘟囔着"发到网上去让大家都看看"。

那男人被四面八方的目光压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闷声退到了队伍的末尾，嘴硬地嘀咕了一句"排就排谁怕谁"。

类似的场景在每个城市的水站和超市门口反复上演，有人因为插队动了手，有人因为最后剩下的一箱水被前面的人买走了坐在地上哭，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排在长队里，孩子饿了在哭，她一边哄一边盯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刚到手的桶装水拎出来一桶递过去："你先拿回去给孩子泡奶粉，我再排一轮。"

年轻妈妈推辞了两下没推掉，抱着那桶水走了，走两步回头说了好几声谢谢。大爷摆摆手坐回自己的马扎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线上的情况更疯狂。

各大电商平台的瓶装水链接在开售几秒内就被抢空，有人守在电脑前用抢票软件、外挂程序批量下单，一箱箱水被倒手到二手平台上价格翻了几倍。

净水设备、户外滤水壶、储水桶，但凡跟"水"沾边的商品全部标注着"预售"或者"缺货"。

那些平日卖不动的老款净水器被一扫而空，连展示样品都被客户买走了，商家只好把货架上的标牌也拆下来当废品回收。

政府层面的应对比民间快了一个拍子。从海平面下降的第三天起，各大城市的超市和卖场开始实行实名制限购，凭身份证每人每日限购两箱矿泉水、两桶桶装水。

粮食领域也跟进了限购政策，米面油每人每日定量，普通家庭自用足够但无法囤积。

同时一条不对外公开但逐级传达的指令下达到各级物资储备部门——在全国各主要城市、关键交通枢纽、大型地下停车场和人防工程设施内，开始秘密建设一批标准化的应急物资存放点，每个存放点按照支撑城市人口一周消耗的标准配置。

军区大院里，一个穿着作训服的中年军官站在刚腾空的地下车库入口处，看着工人们往里搬运码放整齐的军用口粮箱和水桶。

他旁边的年轻参谋手里拿着清单在核对数字，嘴里报着："第一批饮用水已经到位百分之八十，军粮储备完成六成，净水设备还在运输途中，预计后天到。"

"后天。"军官抬头看了一眼车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光线白晃晃地打在那些还没有完全垒好的货架上，"咱们算快的了。其他几个点的情况呢？"

"北边三个点进度差不多，南方沿海的因为海水倒灌影响运输稍微慢一些。"

"催。二十四小时轮班，别停。"军官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打印好的材料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药品采购、大型储水罐定制、净水片货源协调、医院应急供电系统升级。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责任人和截止日期，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即将交卷的答卷上还没填完的空格。

城市另一头的市立医院里，药房窗口前排起来的人龙快赶上超市门口了。

那些平时没人愿意买的常备药品——抗生素、退烧药、肠胃药、抗过敏药——现在成了紧俏货。

窗口玻璃上贴着显眼的白纸红字："药品购买凭身份证、病历实名登记，无病历者限购三日用量，不可重复开药。"

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人在窗口前使劲跟里面的药师解释："我真的有过敏性鼻炎，以前开的药吃完了，现在换季了一直在犯，您就给我多开两盒吧？"

药师从窗口里递出一张表格让她填写，头也不抬地说："有当年的过敏史诊断记录吗？电子版截图也行。"

"我手机里没有存……"

"那就只能按无病历处理，三天的量。吃完再来开，一次不能多给。这是规定。"

年轻女人还想说什么，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咳嗽、跺脚了。她只好咬着嘴唇填了表，拿了三天的药片转身挤出了人群。

从药房挤出来的时候她的脚后跟被什么人的鞋踩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医保卡，正踮着脚尖往窗口里张望，眼神急切得让年轻女人那句"你踩到我了"没说出来就咽了回去。

有些人不信邪。网上一个视频里，一个穿着名牌T恤的年轻男人在自家客厅对着镜头拍视频，背景里架子上摆着几瓶红酒和一套茶具，他边笑边说："你们慌什么呀？国家会管一切的，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我反正是该吃吃该喝喝，有吃有穿的就行了，囤那么多东西给自己找累吗？"

视频下面第一条热评是："希望一个月后你还能笑得出来。"那条评论的点赞数是他视频本身点赞数的三倍。

更现实的变化发生在学校和教育系统里。

教育部门连夜修订了中小学生课程安排，新增了名为"生存素养"的必修课，内容包括野外生火、简易做饭、方向识别、有毒动植物辨别、基础急救包扎等实用技能。

城区的中小学先在体育课上增加了游泳课时，农村学校则利用操场空地搭建了简易训练场，教孩子们如何挖简易灶、如何在野外取水净化。

那些平时被家长们吐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现在放学回家脸上沾着泥巴，裤腿上刮着草叶，但眼里的光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学了新本事之后的得意劲。

"爸，我今天学会了怎么用打火石生火！"一个小男孩冲进家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就开始表演，结果在客厅地板上搓了半天也没擦出火星子来，急得满头汗。

他爸在旁边憋着笑看了三分钟，最后走过去蹲下来手把手教他怎么找准角度："打火石要斜着刮，用力要快，你看看你刚才那是蹭不是刮……"

线上教育平台同步推出了生存技能系列视频课，从"如何在无工具情况下辨别东南西北"到"野外可食用植物图鉴"到"简易滤水装置制作"，每天更新三集，播放量每一集都破了纪录。

评论区里有人在认真做笔记，有人晒自己的学习成果，还有人调侃："以前追剧，现在追生存课，感觉自己从观众变成了演员。"

各个城市的武馆、搏击俱乐部、柔道馆、跆拳道道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招生热潮。

原本招生困难的小型武馆现在每天要接几十个咨询电话，馆主们措手不及地开始扩招教练、延长营业时间、增加成人晚间班和少儿周末班。

一个退了休的老武术教练被返聘回馆里带课，他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满屋子踢腿挥拳的学员，脸上的表情像在梦里："我练了一辈子拳，最风光的时候是八十年代在公园里带徒弟，没想到这一把年纪了还能赶上这种场面。"

有些人选择不花钱去报班，带着孩子去河边野塘里游泳。河水的水位因为海平面下降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退落，但浅水区反而更安全了。

一条城郊的小河岸边，七八个家长带着各自的孩子在浅水区扑腾着学踩水，一个爸爸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扶着儿子的胳膊教他仰漂，嘴里念叨着网上刚学的要诀："放松，让水的浮力托着你，别紧张，越紧张沉得越快……"

孩子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喝了一口水，呛得直咳但没哭，抹了把脸上的水又要试。

岸上另一个妈妈坐在折叠椅上给自家闺女擦头发，看到那一幕忍不住笑了："你看人家那孩子多皮实，咱家这闺女刚才呛了一下就不肯下水了。"

她闺女缩在她怀里，湿漉漉的脑袋埋在她肩膀上，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我明天再来……今天水太凉了……"

"天天都凉，你明天就敢下了？"

"我明天穿泳衣来，今天就试试水嘛……"

政府的另一项大动作是避难所建设。公告发出之后，全国各地的企业、单位、集体、农村、个人都可以依法申请建立生存避难所，经审批通过之后可获得一定的物资和政策支持。

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里，有实力的上市公司纷纷提交了申请，有的打算把现有的大型商业综合体地下层改造成避难所，有的计划购置郊区地块新建具备自循环能力的微型社区，有的直接联合了上下游供应商共同出资组建避难所联盟。

二三线城市的中小型企业和个人则在各自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多做准备——有人把自己家那套带地下室的老院子改造成了小仓库，有人在自家农村老屋的院子里打了新的深水井，还有人专门跑了一趟农机市场买了全套的手动种植工具和种子。

乡村里那些原本闲置的老旧院落重新有了人烟。年轻人从城里回来了，带着钱和物资，把父母家那座多年没修的老房子加固了一番，在院子里清理出种菜的地块，把屋后的旱厕改造成堆肥池。

村口的公示栏里贴着手写的通知，村委会召集各家各户开会商量共建村集体避难所的事，到场的人比过年吃席还齐。

大家挤在村委会那间小屋子里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提议把村小学那两间空教室改造成物资库房，有人说村里那口老井得重新清淤加固，还有人说村后山有个天然洞穴可以整理出来当临时避难空间。

村长在黑板上面画画写写了半晚上，最后拿出一张草拟的方案让大家签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有道理，来的人几乎都签了。

明星网红名人的动作也不慢。有些直接捐了款，数额有大有小，但总体趋势是公开透明、用途限定。

有些更有远见的人选择了"挂靠"模式——用自己的影响力加入某个大型企业或者机构的避难所建设项目，以名誉共建方的身份换取几个名额，并且在社交平台上宣传动员粉丝也参与进来。

一个拥有上千万粉丝的美食博主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条长视频，宣布他将把自己这些年的全部收入用于在西南山区选址建立一座可持续运作的生态避难所，视频下面从开头的质疑声到后来逐渐变成了支持和追问报名渠道，转变之快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

"你真的要建吗？需要帮忙吗？"

"我有建筑工地的经验！要不要义工？"

"我是在校大学生，暑假可以过去干活不要工钱！"

他在评论区的回复里一条条看完，最后挑了几条认真的问询做了置顶，附上了一份初期的规划图。

图上画着温棚、水循环系统、储电装置、居住舱、医疗室和物资仓库，看着简朴但逻辑完整，像一张已经被反复推敲过很多次的图纸。

国际那边的情况也很快传了过来。那些在海外工作、留学、定居的华裔和华人开始大规模地处置海外的资产——卖房、卖车、盘出店铺、结算股份，把资金集中起来采购物资准备回国。

旧金山的一位华裔程序员在论坛上发了条帖子，标题写着："我准备卖掉湾区的小房子回成都了，有没有组队一起的？"

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

有人问成都那边的入境政策，

有人说自己在多伦多也有同样的打算，

还有人干脆贴了个共享表格出来让大家登记出发时间和目的地好拼船拼货。

令人没想到的是，除了华裔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外国人也在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中国这边的避难所政策和入境条件。

欧洲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则对中国生存政策的"解读长文"，分析了水源、粮食安全、避难所制度、教育和医疗体系在危机中的可靠性，结论是"这是一个理性选择"。

那篇文章被翻译成好几种语言扩散出去之后，各地移民局和领事馆的咨询热线几乎被打爆了，来电内容高度一致："请问现在如何申请去中国的长期签证？"

"需要什么条件可以移民中国？"

"有没有便捷通道？"

移民局大厅里，工作人员的电话铃声从早到晚没断过。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科员连续接了好几通类似的电话之后，终于忍不住把话筒搁在肩膀上揉了揉太阳穴，对旁边的同事无奈地苦笑了一句："现在没办法批啊，这么多人同时涌过来，系统都卡了。"

旁边那个同事正在埋头整理一摞摞纸质申请表，抬头看了他一眼："电话先接着，先登记再说。能不能批那是后面的事，现在连信息都录入不进来的话，万一后面真有窗口开了，咱们材料都没准备齐更麻烦。"

"你说得对。"年轻科员重新抓起话筒，深吸一口气把声音调整到服务模式："您好，这边是移民事务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晚霞烧红了整片西边的天空，像一层正在慢慢铺开的薄纱，把城市上空的云朵都染成了熔金色。

大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手里或多或少都拎着东西——有水的，有药的，有食品的，还有拎着空袋子准备去碰碰运气看看哪个店还有剩货的。

孩子们在学校操场上学了一整天的生存技能回家时脸上的汗还没干，大人们围坐在餐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商量家里还缺什么、明天该去哪个地方排队、老家的亲戚需不需要支援。

海水还退着。太空那头的灰黑色核心还在飞。而地面上的人们，虽然方向不同，速度不同，知道的东西多少也不同，但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做同一件事——准备。

准备着迎接那个已经不再遥远的、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了的、正在一步步走近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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