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一份寄陈景浩岳父

快递盒送到李国华办公室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正在审阅黑岩矿区“安全开采示范基地”的立项报告，这份报告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天，每次翻到陈景浩公司宣称的“采用国际先进技术、确保零风险开采”那几页，手指都会在纸面上停一下。他不是地质专家，但他认得风险评估报告里那些被引用的数据——引用得很巧妙，断章取义，把“存在地面塌陷风险”改成了“经加固后可达到安全标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批。

秘书敲门进来，说市长，有您的快递，寄件人空白。他把报告合上，接过快递盒。盒子很轻，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几张打印照片和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照片头一张就是他女婿陈景浩——和康副厅长在某家会所门口握手，两人侧脸都被拍得很清楚。第二张是同一场景的不同角度，吴国栋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烟，正偏头跟服务员说什么。第三张是几张邮件截图拼在一起，每封都是陈景浩和康副厅长之间的往来，内容是逐条讨论如何“操作”矿权审批——从地质灾害评估报告的改写，到招标技术参数的定向设定，再到事成后的分成比例。三七分，康三，陈七。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是一份简短的手写分析报告，笔迹冷淡，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字到纸边的距离。

“据初步估算，黑岩稀土矿价值约两百亿元。若按‘三七分’，康副厅长个人可得数十亿元（通过境外白手套代持）。而您，李副市长，作为主管领导、陈景浩的岳父，在此交易中获得了什么？政绩？彩礼？还是将来事发时，作为‘监管失察’的第一责任人？”

报告末尾附上了两份附件：苏秉哲签名的地质风险评估结论——“该矿区地质条件复杂，严禁短期逐利性开采，建议永久封存。”另一份是周启明日记中关于“地面塌陷风险”“地下河一旦被破坏将不可逆”的那几页扫描件。

李国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窗外市政府大院的银杏树正在落叶，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阵，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女儿李薇薇的号码。他说薇薇，晚上回家吃饭，叫上景浩。然后放下电话，继续审阅那份立项报告。他看到“零风险开采”那几个字时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法令纹的位置就停了。

晚上六点半，陈景浩带着李薇薇进门，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某名牌围巾礼盒，一进门就放在玄关柜上，说爸，这是薇薇给您挑的。李国华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嗯了一声。他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说还有两个菜，李国华说不急，让薇薇去厨房帮她妈，我和景浩在书房聊几句。

书房门关上。李国华坐在书桌后面，没请陈景浩坐下。陈景浩站了几秒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时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李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托上。

“景浩，黑岩那个矿，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省里康副厅长和你走得很近。”他不是在问，是在给对方面子，让对方自己选从哪个角度往下接。

陈景浩的手指在膝盖上换了个位置。“爸，康厅长是关心地方经济发展。我们公司技术实力强，他想树立个典型。”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笑，那种笑很熟练，是在商务谈判桌上对着客户练出来的——嘴角弯到刚好让人觉得他坦然。

“技术实力？你公司成立不到三年，哪来的技术实力？还有，那个矿区的地质风险评估，我看过老专家的意见——风险很大。你的‘零风险开采’，依据是什么？”李国华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问题之间的间隔都卡得很紧，不等对方把上一个谎编圆就抛出下一个。

“我们请了国际团队……”陈景浩的语速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

“国际团队？名字呢？报告呢？景浩，我不是三岁孩子。你今天跟我说实话，这个项目，到底干不干净。”他把“干不干净”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在茶杯里搅出最后一个漩涡之后把茶匙搁在碟子边上。

陈景浩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合作协议，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那个鲜红的公章。“爸，您看，省地质环境监测总站的合作协议。我们有技术支持，一切合法。康厅长只是关心这个项目，我们没有任何违规操作。”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反而高了半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李国华没看那份协议。他看着陈景浩的眼睛。“你前妻那个案子。最近好像有反复。网上有人说她是冤枉的。”陈景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愤怒，是心虚的人被戳中要害时血液往上冲的生理反应。“爸，那是别有用心的人造谣！苏凌云杀人证据确凿，法院判的！”

“是吗。可我听说，当初办案的警察雷志刚，最近被纪委带走了——因为他坚持认为案子有疑点。”

陈景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极短的气音。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手背是湿的。

李国华把茶杯推开，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陈景浩在椅子里缩得更深了一点。他看着陈景浩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告诉你我是怎么看的。你把李薇薇娶了，把我推到你公司的战略合作签约仪式上，用我的名字在媒体面前站台。这些我可以忍。但如果你手里不干净——你就不该进这个家门。你现在回去，把你那份合作协议的签约日期看清楚，再查查你那个监测站站长最近有没有收到和我一样的邮件。然后你回来，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陈景浩把协议塞回公文包，手在发抖，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他没敢看李国华的眼睛，拉开门走了出去。书房门开的那一瞬间，李薇薇正站在走廊里端着一盘水果，她的目光从陈景浩发白的脸上移到父亲铁青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晚饭吃得很安静。李薇薇坐在陈景浩旁边，筷子夹了几口菜就放下了。她注意到陈景浩的筷子在抖，盘子里的鱼块被夹起来又掉回盘子里。她注意到父亲把红酒放在桌上没喝。她注意到母亲不停地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进进出出，把本来已经端上来的菜又端回去。她等到陈景浩去洗手间的间隙，跟到走廊里，拉住他的袖子。“我爸是不是为难你了？因为那个矿？”

陈景浩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没事。爸爸谨慎是应该的。薇薇，你放心，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她没有追问他那个矿到底有什么问题，只是在他手臂底下闭了一下眼。她告诉自己她相信他。但上次闺蜜跟她说“你老公公司账目好像不太干净”时她也是这么在心里跟自己讲了一句我相信他，然后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当晚陈景浩载着李薇薇回家之后，李国华一个人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省纪委的老同学，绕了好几个弯才问了一句吴国栋那边最近怎么样。老同学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李，你那个女婿，最近低调点。风雨欲来。他说谢谢，挂了。第二个打给秘书，让秘书去查省地质环境监测总站与景浩矿业合作的真实情况。

后半夜秘书回拨过来，语气有些紧张：“总站那边说，只是‘技术咨询’关系，从来没有签过正式合作协议。那份盖章的协议——总站说章是假的。”

“总站的意思是，那个章不是他们盖的。”

“对。他们不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景浩矿业对外宣传的合作关系，他们从来没有认可过。”

伪造公文印章。刑事犯罪。李国华放下电话，把灯关掉，站在窗前。外面夜色漆黑。他这一生做过很多事，往上爬的过程中有过妥协、有过分寸上的微妙操作，但他从来没有替人背过刑事罪。现在他女儿嫁的人手里捏着一份伪造公章的假协议，外面传着二百亿的矿权丑闻，省纪委正在向这个方向收网。他如果不把这只手砍断，火就会顺着骨头烧到他身上。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和那个即将被炸成废墟的利益集团切割干净。黑岩矿的立项报告明天就按“需进一步论证”正式暂停；女儿和女婿——先分居。等这些做完，他会带着刚收到的举报材料主动去向市委书记汇报，不是解释，是自我举报。把自己被蒙蔽的过程摊在桌上，总好过等人家来搜抽屉。

他站在窗前，开始逐条盘算切割的顺序和每一条的措辞。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他闻到自己书房里飘着陈景浩刚才留下的一丝烟味，那是从陈景浩袖口上蹭下来的，落在椅子上没散尽。他走到那椅子旁边，把椅子推开，推远。他不想闻。

天亮以后，李国华准备出门。他站在门廊下系好外套扣子，车已经备好。司机正在发动，他自己伸手拉开了后座门。车刚要从市政府家属院拐出去时，秘书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像他刚收到的那些匿名快递信封。

“市长——不好了！网上有篇文章，说您和女婿勾结低价出让矿权……”

李国华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那篇已经传遍全市的境外报道——《中国黑岩矿权丑闻：副市长女婿、警察副局长、国土厅官员的百亿交易》——但今天新增了一整段：详细分析李国华如何“利用职权为女婿铺路”，并暗示他收受了陈景浩赠送的某处独栋别墅。他确实名下有一处独栋，是陈景浩介绍他以“市场价”成交的——但市场价格谁定的，他现在回想起来心脏猛地一缩。

文章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了。他拨通市委书记电话，还没开口，书记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像一层薄冰铺在路面上：“国华同志。你先停职，配合调查。”

电话挂断。他手垂下来，手机落在车窗旁边皮座椅的缝隙里。停职。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一截一截碾过去。他这辈子给多少人下过通知，每次签这行字时都觉得“停职”是一个体面的、留有余地的缓冲地带。今天他成了被缓冲的人，才知道这道缓冲下压着的落差，能直接把人从副市长摔成嫌疑人。

他靠在车门边沿站了一阵，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门关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发动机在怠速中突突的轻震透过真皮座椅传上来。

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出来“薇薇”两个字。他接起，还没说话就听见女儿在那边哭得整句话都挤不完整：“爸……景浩他……他刚出门……一辆车把他撞了……在抢救……”她反复地说“他满身是血”“医生说伤得很重”，声音抖得像个孩子。李国华握住手机，脊背从座椅上慢慢直起来，忽然觉得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车祸。这么巧。

他想起几个月前周启明案里那些被“处理”的证人，想起雷志刚被带走之前那份还没公开的证据链条，想起苏凌云母亲那场至今没查出肇事者的交通事故。周启明出事前也被约谈过，雷志刚被带走前也被人跟了好几天——现在轮到陈景浩。有人不想让他说话。不是想让他死——是想让他闭嘴。能让他闭嘴的方法有很多，在医院里插着管子昏着是最好的一种。他听着女儿在电话那头哭着说“爸你快来”，然后挂断，手指在方向盘套上无声地敲了两下。不是因为陈景浩是他女婿——是因为这条线如果断了，很多人的账就都查不下去了。他推开车门，对司机说去医院。车驶出家属院门口时，他把手机翻过来，删掉了那条关于别墅市场价评估的旧微信。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他管理了半辈子的城市街景，在眼前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像一层又一层被他亲手洗掉又被另一个人重新涂黑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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