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周启明反对非法操作被灭口
苏凌云没有直接回仓库。她骑着那辆旧摩托绕了大半个江城,专挑没有摄像头的窄巷和废弃厂区的土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拐进城郊那片待拆迁的城中村。这片区域的居民大半已经搬走了,窗户上钉着防雨布,墙面上刷着褪色的“拆”字,水泥路面被挖掘机碾得坑坑洼洼,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她撬开一栋自建房的偏门门锁,进去之后把门重新别好。房间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卷发霉的旧地毯,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墙皮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旧地毯铺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坐下来。膝盖上摊开那本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硬壳笔记本,油布已经解开了,麻绳绕成一团放在旁边。
她拿出白晓改装的那部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对着账本逐页拍摄。快门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极轻极短,每响一下,屏幕上就多一张被闪光灯打亮的纸页——工整的、潦草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的字迹,一行一行跳过去。
拍到周启明最后几页日记时,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些字迹越过纸面直接扎进了她身体里。字越来越潦草,有些笔画的墨水洇开了,像被水滴过。她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一页都用手机拍下来,然后坐在旧地毯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从头到尾读那些字。
“陈景浩今日摊牌:要么合作,拿干股;要么‘消失’。他直言,吴国栋已安排妥当,若我不从,将以‘商业贿赂’罪名抓我。证据?他说我公司保险柜里会有‘恰到好处’的现金。”
周启明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大概刚从那场摊牌中回到家里。他坐在书桌前,把陈景浩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像是在给自己留遗嘱。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吴国栋是刑侦支队长,可以随时用“商业贿赂”的罪名逮捕他;陈景浩背后站着副市长,手里捏着矿权审批的通道。他只是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死。
苏凌云继续往下翻。后面一页隔了好几天,字迹更乱,像是喝了酒之后写的,墨迹有几个地方被圆珠笔尖戳破了纸面,留下小小的洞眼。
“晚,独自饮酒。忆当年创业,只想做合法生意,为何至此?矿虽值钱,但黑岩下有地下河,盲目开采恐致地面塌陷,监狱、民居皆危。此非采矿,是造孽。”
再翻一页,笔迹稳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他大概是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坐在同一张书桌前,把心里最后的话写下来。
“赵海劝我服软。我问他:若你知有人要在你祖坟下埋炸药,你会收钱点头吗?他沉默。黑岩虽非我故土,但那下面……也是土地,也有生灵。”
然后是最后一条,留了日期,墨迹晕开,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最后决定:明日约见省报记者,匿名举报。备好材料副本,存于银行保险箱。若我出事,记者会公开。陈景浩,吴国栋,你们想要矿?那就让它在阳光下炸开。”
日记到此为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没有日期,没有标点,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停了好几次才写完。
“夜十点,陈景浩来电,称愿再谈。地点:我家。但愿此次,能见人性。”
“但愿此次,能见人性。”苏凌云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周启明到死都在给自己留一丝希望——希望陈景浩还有人性,希望谈判能有一个他不用死也不用昧良心的结局。他大概在挂掉电话之后还去了一趟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填饱肚子,想着今晚要跟人谈正事,不能空着肚子去。然后他等在家里,等来的不是谈判,而是谋杀。
苏凌云闭上眼。她能想象那晚的场景:周启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来的不是谈判,而是陈景浩带着那把后来栽赃给她的料理刀走进门。红酒里下了药,所以她记忆中的自己才会昏睡得不省人事。陈景浩在书房里和周启明摊牌,争执变成了搏斗,搏斗变成了命案。然后他布置现场,把刀塞进她手里,擦掉自己的指纹,留下她的。而吴国栋的人,或许就在楼下等着,确保计划顺利进行。她睁开眼,继续往下翻。
账本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纸张被折过多次,折痕处的油墨已经开始脱落。日期是案发当晚七点,周启明买了一袋切片面包和一盒纯牛奶,总价不到十几块钱。一个准备杀人或赴死的人,不会在临出门前拐进便利店买面包填肚子。他那时候是真的以为这是一场谈判。
她举起收据,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天光仔细辨认——背面有圆珠笔写的几个数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接电话时随手记下来的:“1201-3”。不是保险箱密码,保险箱密码不会写在便利店收据背面。她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把周启明常去的地方过了一遍:公司、小区、赵海的养老院、他去过的度假村。都不对。忽然想起白晓在翻周启明案卷时提到过他有一张市图书馆的捐赠会员卡,每年按时续费,案发后那张卡再也没人用过。
她把手擦干净,拨通白晓的一次性手机。电话那头白晓的声音压得很低,竹杖拄地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交替传过来。苏凌云把“1201-3”报过去,让她查市图书馆储物柜编号。几分钟后白晓回拨过来,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储物柜编号和这个序列一致。周启明是图书馆捐赠会员,有专用储物柜。负一楼,1201区。柜门锁类型和你撬过的后勤仓库那个一样,机械锁,旧式弹子结构。”
苏凌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把账本最后一页拍完。“老雷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白晓的声音更低了:“被市纪委带走了。名义是‘涉嫌违规查询机密档案、私自接触在逃人员’。吴国栋亲自签的字。他大概知道自己被盯上很久了,被带走时没有反抗,只是让来接他的同事等了两分钟——他把那份黑岩矿开采环境风险评估报告塞进了一个标着‘省纪委亲启’的快递信封里,放在办公桌上。他说,麻烦把这个寄出去,我自己去纪委。还有一件事——陈景浩的公司今天上午突然宣布,和省地质环境监测总站签了战略合作,共建‘黑岩矿区安全开采示范基地’。新闻通稿里说‘采用国际先进技术,确保零风险’。招标会提前到下个月。”
她停了一下,似乎正在翻动网页上的通稿全文,键盘声又持续了一阵才完全停下。“老雷在进去之前,把证据分成了四份——省纪委、银行保险柜、唐文彬的服务器、他自己留的U盘。那个快递已经在路上了,追不回来。但吴国栋在这座城里蹲了几十年,他比谁都清楚哪些办公室该打点、哪些包裹该卡下来。我们不能只靠寄件。”
苏凌云切出加密通道,单独向白晓发了一个包含任务清单和布控要点的短报文。发送完毕后她听见话筒那边有回车的确认声。“陈景浩想把生米煮成熟饭,先把示范基地的牌子挂起来,让招标板上钉钉。那我们就赶在招标之前,把黑岩矿开采的环境风险评估报告公开。那份报告是我父亲签的字——他至死都在反对开采黑岩矿。让炸开的不是矿,是真相。你把周启明省纪委的举报邮箱从公文系统里翻出来,确认邮寄地址和受理编号。再查省环境监测站站长——他跟陈景浩签战略合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拿了钱,要么被蒙在鼓里。如果是后者,把他拉过来。如果是前者,把他的名字也放在证据信里。周启明说‘让它在阳光下炸开’,现在炸药的引信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她挂断电话,重新乔装。假发网罩压紧,皱纹贴在眼角,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衣服是在那片拆迁废墟里翻出来的一件旧风衣,前襟磨得发亮,袖口有烟灰烫的洞,但足够宽松,能遮住她藏在腰间的磨尖牙刷柄和账本U盘备份。她站在那间空屋缺了角的镜片前看了自己一眼——不像退休小学老师,更像刚从菜市场收摊的落魄小贩。这就够了。
下午的市图书馆人不多,大厅里只有几个学生在自习区翻书,偶尔有人轻声咳嗽一下,咳嗽声在高高的穹顶下被放大成遥远的回响。负一层的走廊更是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储物柜区在最里面,一排老式铁皮柜靠墙列着,柜门上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靠近地面的几扇柜门锈迹斑斑,沿着地板砖缝爬上来几缕灰绿色的霉痕。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戴袖套,短发,在值班台上摆开一盒饼干和一杯茶,每到整点会去楼上检查借阅设备。苏凌云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一阵,装作等查阅资料。她数清了管理员的换班规律,等到她踩着钟点上楼的脚步消失在楼梯口,才站起来走进负一层的储物柜区。
1201-3号柜在靠墙那排中间位置。柜门把手已经松了,但锁芯还完好。苏凌云从暗袋里掏出两根弯好的铁丝,插进锁孔,左手顶住锁芯,右手往左别。这把锁和白晓在后勤仓库教她开的那种弹子锁几乎一模一样,卡簧的位置触感通过铁丝传回指尖,第一下卡住了,来回蹭几下把锈蹭掉,第二下卡簧弹开,锁舌缩进去。柜门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她把信封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U盘和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陈景浩和吴国栋在某间茶楼包厢里面对面坐着,桌上有两个茶杯和一个文件袋。陈景浩正把文件袋推过去,吴国栋伸手接,两个人的脸都被镜头收得很清楚。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案发前两周。
她把U盘插进手机转换器。文件目录跳出来:几份邮件往来扫描件,陈景浩和康副厅长的直接对话记录。内容逐条列着如何“合理”将黑岩矿权批给景浩矿业的步骤——从地质灾害评估报告的改写,到招标技术参数的定向设定,再到事成后的分成比例。康三,陈七。所有的条件都写在邮件里,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公文编号和经办人名单。
还有一个文本文件,标题是《若我身亡,请公开》。
她点开这个文件。周启明在里面写下了陈景浩、吴国栋、康副厅长之间每一笔交易的详情,写下了黑岩矿开采的环境风险评估,写了那条地下河,写了地面塌陷的可能,写了监狱和民居面临的危险。地质报告的附录里附着一张签名页,签名的人是苏秉哲,意见栏里写着一行字:“该矿区地质条件复杂,严禁短期逐利性开采。建议永久封存,作为地质研究样本。”
周启明在文件最后写了一段话:“此U盘已复制三份,一份寄省纪委,一份寄中央环保督察组,一份存于此。若三份皆石沉大海,则此国法已死,吾命如草芥,无悔。”
苏凌云把U盘收好,把信封放回储物柜内侧,用手指在柜门边缘把之前蹭掉的漆灰重新抹平。她站起来,拉平旧风衣的前襟,穿过负一层走廊,从侧门出口离开图书馆。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人行道另一头快步走向图书馆大门。其中一个是平头,另一个边走边掏出手机贴在耳边。她压低帽檐,混进街边刚涌出来的一波放学的学生里,跟着他们走进地下通道,再从另一个出口绕到公交站背后的小巷。
暮色将近,城中村的窄巷里飘出煤炉和炒菜的味道。她站在那间废弃自建房的偏门内,把藏在旧风衣夹层里的U盘、照片和那沓重新密封好的文档逐一取出,摊在旧地毯上。那些邮件里列出的每一笔分成、每一道审批环节、每一个参与筛选招标参数的经办人的代号,和她从储物柜里带回来的周启明遗书原本放在一起。这些证据加在一起就是一条从省里矿权审批室一直连到黑岩地下矿脉的完整指令链。她把那张地质报告签名页复印了好几份,每份都夹在周启明遗书的最后一页和信封之间;又把陈景浩与康副厅长分成的邮件截图存进U盘,连同父亲手写意见栏那张签名页一并复制,重新分配成对应的信封和包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白晓发来的消息是加密后的短句。她看了一眼,把信息逐个拆解出来:老雷被双规。陈景浩提前招标。环境监测站被买通。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穿过那片待拆迁的城中村,朝着一家偏僻的打印店走去。这家店的卷帘门只拉上去半截,老板是个驼背老头,守着两台老旧打印机。她把U盘里的文件逐页打印出来,打印机咔咔吐纸的声音淹没在巷口路过的货车碾过碎石的低吼里。她把打印好的材料按类分好,用橡皮筋扎紧,放进一个从废品堆里捡来的防水布袋。
周启明没说错,他寄出的那些材料也许真有一份已经被拦截在邮政系统的某个分拣口上,但那不是全部;他埋在槐树下的是账本,藏在储物柜里的是遗书。这些东西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挖出来,现在全都在她手里。她要把它们同时撒出去——康副厅长手里那份黑岩矿开采权的笔迹鉴定,李副市长办公桌抽屉里那份被压缩公示周期的审批表,还有那间挂着安全示范基地牌子的展览厅里正在播放的企业宣传片。每一份证据都有一个对应的接收者,每一个接收者都有自己的恐惧。她不需要亲手推倒整张多米诺骨牌,她只需要把每一封信在同一个时间点分别塞进不同的门缝,然后退远一步,看着最中间的那一块自己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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