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周启明的前合伙人
字条是凌晨五点半被林小火发现的。她每天起得最早,习惯在楼道里走一圈——从门口走到二楼拐角,再走回来,检查楼道窗户的插销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今天走到拐角时,地上躺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白色的复印纸,叠得整整齐齐,像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楼道窗户关着,窗台上积着陈年灰尘,没有脚印。她弯腰捡起来,没在楼道里打开,拿着纸条走回屋里,递给苏凌云。“地上捡的。不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放在拐角,从窗户扔进来不太可能,除非他把手从栏杆缝里伸进来塞的。”
苏凌云接过字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周启明的合伙人赵海,在城西安康养老院。老年痴呆,但有时清醒。小心护工。”没有落款。每个字都是从印刷品上剪下来贴在纸上的,字体不一样,大小也不一样,“周”字是宋体,“海”字是楷体,“护工”两个字明显是从报纸标题上抠下来的,边缘发黄。
白晓从地铺上坐起来,竹杖靠在肩头,右臂还吊在胸前。她接过字条对着晨光看了几秒。“这不是老雷。他知道安全屋地址,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他会直接敲门。而且他如果要传信,不会放在楼道拐角——他知道我们住哪一间。”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纸张边缘。“不是打印机的油墨,是旧报纸和杂志纸。有人从不同纸张上剪下这些字,用胶水贴在白纸上。这个人不想留下任何笔迹,也不知道我们具体住哪一间——他把字条放在楼道拐角,是希望早起的人自己发现。”
“但信息可能是真的。”苏凌云把字条放在餐桌上,用指腹抚过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铅字。“赵海。周启明死后,他的公司被陈景浩低价收购,所有账目清理得干干净净。如果赵海手里有原始账本,这个人就是能把宏达建材当年洗钱的流水和吴国栋直接挂上钩的唯一证人。有人想引我们去养老院。”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对着晨光看的时候能隐约看见纸纤维里夹着一小片极细的碎纸屑——是撕碎之后重新拼贴时留下的。“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别的势力在递刀。”
“太危险了。”白晓把竹杖拄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杖尖拨开窗帘一角。街口那辆深色轿车还在,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冷空气里突突地冒着白烟。那辆车每天凌晨准时停在那里,车里的人偶尔下来抽根烟,眼睛始终盯着这栋楼的出口。他们把安全屋围了几天了,但一直没有上楼——只是守在楼下,等着她们露出破绽。“万一养老院那边也有吴国栋的人呢?字条上连落款都没有,万一是陈景浩的人放出来的诱饵?”
苏凌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杉树林的轮廓正在从灰黑色变成暗绿色,风停了,松针一动不动。“赵海可能是唯一知道周启明生意内情的人。周启明死之前取了一百万现金,死之后公司的账目被清理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如果赵海手里有原始账本——我们现在手里有DNA鉴定报告、矿权审批时间线、监听录音、陈建国和苏秉哲两份重叠的矿脉图,所有证据都指向吴国栋和陈景浩,但缺了一环。”她把字条折好,放在餐桌上用手掌压平。“他们之间的资金链。宏达建材当年是怎么替吴国栋洗钱的,每一笔钱的走向、每一次转账的指令、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这些东西只有周启明自己知道。周启明死了,如果他留了后手,那个后手一定在赵海那里。这个人我得见。但我一个人去。白晓,你是我们唯一的技术核心,你不能冒险。我有越狱逃亡的经验,反侦察能力比你强。”
何秀莲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苏凌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件改好的灰色旧外套拿起来,帮苏凌云套上。林小火把撬棍竖在门后,棍头挨着门板。“我跟你去。养老院那种地方,护工要是拦你——”“不用。”苏凌云对着墙角那面缺了角的镜子把灰白头发的发网压紧,用何秀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皱纹贴在眼角和法令纹位置贴好,再戴上那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养老院只认钱不认人。我一个人进去,护工顶多把我当骗子。两个人进去,护工就会报警。”
离开安全屋之前,苏凌云把字条烧掉,将灰烬扫进废纸篓里。出门时她走的是后窗那条路,穿过杉树林绕到机械厂废弃的锅炉房后面,从另一侧翻墙出去。街口那个盯梢的平头男人没有看见她。
公交沿着城郊公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两边楼群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废品收购站和水泥预制板厂,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煤焦油味。安康养老院在城郊边上,院墙外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红砖,院子里花坛里的月季早枯死了,剩几根干枝歪斜地插在泥土里。
苏凌云推开铁门走进去。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在登记本上随手写了个假名和电话号码。307房间在走廊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枯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腿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毛毯边缘的流苏已经磨断了。床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护工,短发,圆脸,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橘子。
苏凌云敲了敲门框。护工抬起头,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灰白头发,皱纹,旧外套,布鞋。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妇女。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谁啊?赵叔没亲戚。”
苏凌云把准备好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折了两折,塞进护工手里。“大姐,我就问几句话。我是赵叔朋友的朋友……赵叔朋友有东西托我转交。”护工捏着钱,眼神在苏凌云脸上和手里的钱之间来回跳了两次,然后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赵叔脑子不清楚,时好时坏。你问吧,但他可能听不懂。”她把钱揣进兜里,退出房间,但没走远——苏凌云从门缝里看见她的鞋尖还露在门框外面。
苏凌云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赵海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蒙在骨头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输液留下的针眼。他望着窗外,嘴唇在微微哆嗦。“赵叔,我是周启明派来的。他让我问问,公司的账本还在吗?”
赵海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眼珠在浑浊的眼眶里慢慢转动,从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转到苏凌云脸上。不是痴呆症患者那种空洞的凝视——是认出来了。不是认出她,是认出了周启明这个名字。“启明……死了。他们害死的。”
“谁害的?”
老人忽然伸出手,五根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扣住苏凌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八十多岁的人,指节硌着她的腕骨,指甲掐进她绷带边缘的皮肤里。“穿警服的……和穿西装的……合伙……矿……吃人的矿……”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苏凌云赶紧拍他的后背,趁他咳嗽间隙低声问:“账本在哪里?”
赵海喘着气,手指从她手腕上松开,颤抖着指向窗外。窗外是养老院的后山,一片杂草丛生的坡地,坡顶上孤零零地站着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色天幕上像一道裂缝分叉出去。“树下……槐树下……启明埋的……他说……要是他出事……就挖出来……”他说完这句话,手垂下去,眼神突然涣散了。瞳孔重新变成两颗浑浊的灰色玻璃珠,望着窗外,嘴唇又在微微哆嗦,念叨着听不懂的方言。
苏凌云把白晓改装的那枚纽扣窃听器从口袋里掏出来,假装蹲下去系鞋带,把纽扣粘在门框内侧边缘。然后站起来,推开门。护工靠在走廊墙上,手机屏幕还亮着。苏凌云推门出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屏幕——是微信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写着:“有人来问赵海,已拍照发你。”消息上面是一张她的侧脸照片。她假装没看见,对护工点了点头。“谢谢大姐,那我先走了。”
走出养老院大门,她没有往公交站方向走,而是绕到院墙外侧,沿着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往后山方向走去。小路尽头是那棵老槐树。树下有新翻过的痕迹——坑是空的。翻出来的泥土还是湿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坑边的碎石有几个被踩碎了,碎口边缘还很锋利,没有氧化发黑。有人刚挖过,坑是空的——什么东西被人先一步取走了。她蹲在树后,把手按在地面上,目光扫过坑底零乱的铲痕。送字条的人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账本挖走了。他为什么要把字条也给她?是让她亲眼确认账本已经不在这里,还是想让她从赵海嘴里问出别的东西——那个“吃人的矿”到底是什么?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沿原路返回。
她没有直接回安全屋,而是绕到后山另一侧,穿过一片伐木林,在林子边缘找了块凸起的岩石蹲下来。从这里能看到安全屋楼下那条街的入口。她掏出老雷给的手机,想了想,又放回口袋。下午三点左右,两个穿着水电工制服的男人出现在街口。其中一个背着工具箱,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检测仪器的设备,表盘上闪着绿色数字。他们沿着人行道走到安全屋楼下,低着头在电缆井旁边站了一会儿。背工具箱的那个人抬头扫了一眼安全屋的窗户,扫了两次,第二次目光在窗台上停了足足几秒。
苏凌云把手机掏出来,编辑了一条垃圾广告格式的短信发给白晓——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立刻撤离,备用据点汇合。她把短信发出去,然后删掉发送记录。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白晓的回复也是一条垃圾广告格式:“已撤。”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所有人安全,按路线撤离。
她蹲在岩石后面又等了将近一顿饭的工夫,确认没有人折返,才起身往回绕。楼道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她推开门——房间里已经空了。何秀莲的旧床单窗帘还挂着,餐桌上留了一小截铅笔头,旁边放着一张叠好的毛巾。
手机这时候收到白晓短信:“查了养老院那个护工。她最近收到几笔转账,转出方是市局后勤科一个叫王强的驾驶员。另:老K那边也动了。他那个海外代理人今天下午忽然从一个新的IP地址登陆了境外邮箱,在线时间极短。他最后一个请求的端口号和你纽扣窃听器录音被远程唤醒的时间几乎重叠——有人把你和赵海的对话录下来,发给了他。”
苏凌云把字条看完,划掉,烧掉,把灰烬扫进废纸篓里。穿警服的和穿西装的——警服是吴国栋,西装是陈景浩。吃人的矿——黑岩。吴国栋知道周启明和宏达建材的关系,知道赵海这个人存在,所以在养老院安插了眼线——护工是他的人。但他不知道赵海把账本埋在槐树下。送字条的人知道。这个人不是老雷,不是唐文彬。他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账本挖走了,但他没有公开——他送字条过来,是想让苏凌云去找赵海,自己从赵海嘴里问出账本的下落。这个人不想暴露自己。
她忽然想起赵海说的那句话——“穿警服的……和穿西装的……合伙……矿……吃人的矿……”说这句话时瞳孔不是痴呆症的无焦状态,里面有光。是那种一个人把秘密压了许多年终于对人说出来之后从眼睛里漫上来的光。说完他就垮了,那股撑着让他清醒了片刻的力气像燃尽的纸灰一捏就碎在指尖。她捏紧口袋里的录音笔,笔管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备用据点是城西物流园边缘的一间废弃仓库,和货运铁路只隔一道围墙。仓库里堆着废弃的托盘和发霉的帆布。何秀莲已经把旧床单挂起来当隔帘,林小火蹲在门口用撬棍把锈住的排水管别开通风。白晓把笔记本放在一个翻过来的木箱上,电源线从墙角一个松动的插座引过来。
“有人在利用我们。”苏凌云把录音笔放在木箱上,按下播放键。赵海颤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穿警服的……和穿西装的……合伙……矿……吃人的矿……”她把录音暂停,看着白晓。“不他抢在我们前面把账本挖走了。”
白晓把竹杖靠在木箱旁边,用左手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追踪海外代理人的记录。“这个人可能和老K有关。今天下午那个海外代理人上线短暂停留了几分钟,他追踪的恰恰是你和赵海的对话录音。他在等一个结果——但他没有截停吴国栋的人。也就是说,他不是吴国栋那边的人,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他站在另一条线上。”苏凌云把录音笔收起来,望着仓库窗外铺展开来的夜色。货运列车在远处鸣笛——隔了很久才有一声,拖得很长。她默然半晌,然后开口。“送字条的人在暗处,吴国栋在明处。我们现在唯一确定的是——账本已经不在槐树下了。”
窗外,远处货运铁路的轨道在夜色里反射着黯淡的金属光泽,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拖得比刚才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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