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老雷透露:吴国栋副局长
雷志刚第三次来安全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那片杉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盯着外面那片越来越暗的树林,足足站了三分钟才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前两次都差。眼窝底下的青灰色更重了,像被人用指腹抹了两道炭灰,但嘴角那两条法令纹却绷得更直,像刀刻的。
“吴国栋现在不只是公安局副局长了。”他从夹克内侧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餐桌上。纸是手绘的,铅笔线条,画着几个名字和它们之间的连线。吴国栋的名字在正中间,往上连着一行字——“市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副组长”。苏凌云认得这个头衔,这意味着他可以跨区协调办案,可以绕过市局直接调动警力。往下分叉成三条线:一条指向陈景浩,旁边标注着“启明科技法人,交叉持股”;一条指向阎世雄,标注着“黑岩监狱长,1992年塌方事故报告篡改”;还有一条线的末端打着一个问号,写着老K。每条线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时间和事件,字迹很挤,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周启明案发时,吴国栋是刑侦支队支队长。按理说他不该直接插手命案,但现场勘查的人是他亲自安排带队去的。周海东的脚印照片被抽走,是他批的。我被调离重案组,也是他签的字。”雷志刚的手指按在吴国栋和陈景浩之间的那条线上,指甲在连接点掐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还有一个人——你案子的主审法官。他和吴国栋是同一期进的政法系统,两家住在同一个家属院里,孩子读同一所小学。这种关系不需要贿赂,不需要交代——你知道该判什么。”
苏凌云没有说话,只是把左手腕上的绷带重新按紧了一些。绷带是何秀莲昨晚换的,针脚密得拉都拉不开,但此刻她觉得那道伤口下面的骨头在发酸——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要弹起来的震颤。
雷志刚的手指往下移,点在吴国栋名字旁边另一条线上。线的末端连着一个名字——吴国栋的妻弟,省国土资源厅某处处长。“三年前,这个人违规批复了一份地质灾害评估报告。报告里写的评估区域就是黑岩矿区。结论是‘评估区域为无地质灾害风险区,适宜开展勘探作业’。”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是从省国土资源厅网站上扒下来的那份评估报告的封面和结论页,报告日期和批复日期只隔了几天,比正常审批流程短了大半。吴国栋妻弟的名字就签在批复意见那一栏最下面。这份报告批下来之后,景浩矿业才拿到了第一份矿场勘探权。周启明死前一个月,曾经实名写过一封举报信,举报的就是这次违规审批。信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周,他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里是他女儿在幼儿园门口的照片。
“那封举报信最后转到了吴国栋手里。”雷志刚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图纸上吴国栋的名字。“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白晓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对着苏凌云和雷志刚。她刚才在雷志刚讲到举报信时,已经重新打开了几个数据库窗口,顺着吴国栋妻弟的关联公司往下查,层层穿透之后找到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股东架构里有两个熟悉的名字——一个曾在陈景浩的采购合同附页上以K的名义签署过付款确认函;另一个则出现在度假村橡木桶藏酒的所有权转移记录中。她指着屏幕上那行字,把老K这条线的另一端联系补了上去。
“老K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替他处理海外资产的代理人。这个人签过字,有笔迹可以比对。”
“我翻过当年现场勘查的原始记录。”雷志刚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笔迹和那张关系图一样,都是他自己的。“周启明右手紧握,手指蜷着,明显死前抓着什么东西。但技术科拍完照之后,正式报告里写的是‘手中无物’。我私下问过法医,他暗示上面让别深究。案发后三天之内,关键证据——包括窗台脚印照片的原始数据——从市局服务器上被‘意外’删除。负责数据备份的技术员半年后辞职出国,走之前请了一顿散伙饭。我去赴宴时他说,那些数据被删之前,有人在服务器上手动执行了一组清理代码,那个人不是他。硬盘都换了,好几块被取出来当废铁卖了。”
他把备忘录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最近才加上去的字:“清理代码需要物理接触服务器。能进机房的人不多,吴国栋当时分管刑侦技术科,他有机房钥匙的权限。”苏凌云看着那行字,杀人灭口,销毁证据,篡改鉴定——这个人从案发前两天就开始布网,把人证、物证、电子证据一条线一条线地清理干净。周海东被逼到“自杀”,唐文彬被记过调离,雷志刚被踢去管侵财案,数据备份的技术员辞职出国不算,临走前还被下了封口令。
“周启明举报的违规操作,涉及的公司就是陈景浩名下的宏达建材。”雷志刚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纸,是一份工商登记档案的复印件,纸张边缘的折痕处已经被磨得快断了。上面显示宏达建材的法人就是陈景浩,经营范围是建材贸易,与矿权无关。他指着更名日期和新公司注册信息,语气压得很沉:“苏凌云入狱之后,陈景浩才把宏达建材更名,又在李副市长上任之后注册了一家新的矿业公司,专门用来竞标矿权。周启明死的时候,新公司还没成立,他举报的是宏达建材——那个最早替吴国栋走账的空壳。他死之后,陈景浩把旧壳清洗干净,换了新名字继续用。”
苏凌云把那份工商档案拿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压平之后,她把手从纸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抖,但指节发白。陈景浩认识她的时候,名下只有启明科技和宏达建材。启明科技是他的门面,做建材贸易起家;宏达建材是吴国栋安排的空壳,用来替黑岩的洗钱走账,周启明经手的那五百万就是通过这家公司倒进去的。那时候他还没有矿业公司。娶她,不是因为她是苏秉哲的女儿——至少不全是。父亲的地质资料和行业人脉是一道保险,万一矿权那条线出了事,他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雷志刚把那张手绘关系图重新折好,放在桌上推到苏凌云面前。然后他从夹克内侧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备份的所有疑点记录——经济犯罪证据、矿权审批时间线、周启明案证据链断裂点分析、以及吴国栋妻弟违规批地的前因后果。原件存在银行保险柜,如果我出事,会自动寄给省纪委。”
苏凌云接过U盘,攥在掌心里,没有说话。
“吴国栋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人调查。昨天他找我谈话,问我‘对周启明案还有没有想法’。我搪塞过去了,但他不是那种问一次就会信的人。你们最近绝对不能外出。白晓,停止一切网络追踪。吴国栋手下有网安的人——他们对非授权访问的检测比交通局那套老旧的出厂密码严多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杉树林的松涛一阵一阵响着,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松脂的气味。何秀莲把针线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那张手绘关系图。林小火把撬棍竖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棍头挨着门板,靠着墙坐下去。
白晓的笔记本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是她设的监控程序在报警。她把屏幕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街口有辆车停了二十分钟。刚才老雷的车经过时,那辆车启动了。”她把画面放大——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副驾上有个金属边缘、矩形轮廓的东西,下面连着一截螺旋状的线。是警用对讲机。她用手肘推了一下苏凌云的胳膊:“他们不是来抓我们的,是在等老雷经过,确认他的路线。”
“从现在开始,假设这个安全屋也不安全。”苏凌云把老雷给的那张手绘关系图和U盘一起收进暗袋,用油纸裹好,压在那块刻着“苏”字的石板旁边。“老雷把证据分了四份存档——省纪委、银行保险柜、唐文彬的服务器、他自己留的U盘。只要还有一个人守着这些备份,他的线就不会断。”
她转向白晓:“陈景浩的父亲,陈建民。生前是省地质勘探局的高级工程师,专攻稀有金属矿脉探测。十五年前因为‘工作失误导致勘探事故’被开除,三年前病逝。他当年在黑岩地区标注了‘无开采价值’的区域,三年后另一支勘探队在同一个位置发现了高品位稀土矿苗。领队是吴国栋的表弟。”
白晓的手指已经在触摸板上滑动。她在省地质勘探局的公开资料库里找到了那份事故调查报告——扫描件很模糊,但结论页还能看清。报告认定陈建民在黑岩矿区的勘探数据存在严重偏差,导致后续勘探投资失败,责任归他个人。附页里还有一张手写的申诉材料,笔迹在扫描后发虚,但能看出老人用了很大力气逐字摁在横格纸上,其中一行字迹格外深,像是反复描摹过:“黑岩矿区实测矿脉走向与上报数据不符,原报告已被篡改。”申诉材料的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材料编号那一栏空着,没有被采纳的批注。
婚后第一年,陈景浩曾带苏凌云去看望过病重的陈父。老人躺在病床上,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看见她的时候忽然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骨节硌着她的掌骨。他说:“石头会说话……黑岩的石头在哭……”陈景浩当时岔开了话题,脸色不太好看。她以为那是临终前的胡话,现在想起来——不是。他父亲不是因为失误被开除的。他发现了真正的矿脉,挡了别人的路,被推出去顶罪。陈景浩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他看着父亲被开除、被污蔑、被整个行业当笑话看,申诉了十几年没人信。他可能那时候就下定决心,再也不做那个被踩在脚下的人。
苏凌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她从暗袋里拿出父亲那张矿区构造素描图,平铺在笔记本旁边。苏秉哲画的富矿带虚线,和陈建国申诉材料里描述的实测矿脉走向,在风化的岩层位置上几乎完全重合——两个从没一起工作过的地质工程师,用铅笔在各自的图纸上,把黑岩地下的真相各自画了一遍。苏秉哲画的岩层裂缝朝右倾,角度大约三十几度,陈建民在申诉报告附页上画的也是朝右倾的同角度走向。现在这两张图像两块拼图,拼在一起了。
“我父亲画这张图的时候,大概不知道黑岩地下还埋着另一支笔。一个叫陈建民的人,也在画同一条线。”
雷志刚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穿好。“两份独立的原始图纸,在同一个富矿带的位置上完全重叠——这不是猜的,是两个地质工程师各自用铅笔戳出来的同一个真相。省厅那边接到这样的证据就足够了。我会把这两份图纸作为附件放进证据链,和申诉报告、举报信一起报给老赵。这个案子在江城立不了——证据链的发起端必须放在省厅,才能避开吴国栋的辖区权限。我回去就发。”
他把图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拉上夹克拉链。走到门口时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这几天你们哪儿也别去。如果周日我没来——别等。”他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把餐桌上那张手绘关系图的一角吹得翘了起来。苏凌云伸手按住图纸,再抬头时门已经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沉,沉稳而笃定,楼下那辆旧桑塔纳发动之后没有立刻开走——他在等水温上来,或者在做最后一次自检。直到引擎声被卷进林涛里,整个机械厂重新沉入一片寂静。
何秀莲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把针线放在膝盖上。林小火把撬棍拿起来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说:“他下次来,我蹲在楼道里。从二楼能看见街口,比摄像头快。”
苏凌云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图纸收好放进防水包里。两张图画的是同一条矿脉——父亲画的,陈建民画的。两个老人都不在了,但铅笔的落点落在了同一个矢量的终点上。
窗外警笛声已经远了,风还刮着,松针沙沙响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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