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暗桩(第649-650天)
六月二十四日,下午3点。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刺下来,把放风场灰白色的水泥地晒得发烫。没有风,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像被抽走了骨头。
放风场,女囚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人在墙根下挤成一团,分享那一点点阴凉;有人在太阳下来回踱步;有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远处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
她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纸面,脑子里在算日子。
她翻了一页杂志。纸页在指尖沙沙响,被太阳晒得发脆。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小云那种看——小云的目光是黏的,像苍蝇,落在身上就不走,每次都要等她抬头才慌慌张张移开。也不是孟姐那种看——孟姐的目光是直的,带着打量,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更不是老许那种看——老许的目光是躲的,看一眼就移开,像怕被人发现。
这道目光是平的。不躲,不闪,不黏,不重。像一面镜子,只是照着,不评价,不判断。
苏凌云没有抬头。她继续翻杂志,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那道目光还在。
她翻过一页,抬起眼睛。
不远处,一个女人坐在墙根下。三十多岁,方脸,短发,皮肤晒得黝黑。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囚服,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小臂上有疤,旧伤,白色的,一条一条,像是被什么划的。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本书,没翻,就那么放着。她的眼睛看着苏凌云这边。
不是看。是等。
苏凌云看着她。那女人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等,像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苏凌云收回目光,继续翻杂志。
放风结束的哨声响了。女囚们站起来,拍拍灰,往监区走。苏凌云把杂志夹在腋下,站起来,跟着人群走。经过那女人身边时,她没有停。但那女人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进洗衣房。
洗衣房里机器轰鸣,蒸汽升腾。苏凌云走到三号熨烫台前,拿起熨斗。那女人走到旁边的四号台,拿起另一把熨斗。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看谁。
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
“我叫阿萍。”那女人的声音很平,被机器的轰鸣盖住了大半。“唐检让我进来保护你。”
苏凌云的手没有停。熨斗在床单上滑过,折好,放下。又拿起一张。“唐文彬?”
“是。”
“他怎么让你进来的?”
阿萍把一张床单铺平,熨斗压上去,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盗窃罪,判五年。案子是真的,但有人帮我压了刑期。唐检安排的。”
苏凌云没说话。她把熨斗抬起来,折好床单,放在旁边。“他让你进来干什么?”
“盯着陈景浩的人。不止小鹿一个。”阿萍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个男的,在五监区。叫老马。”
苏凌云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熨斗在床单上多停了一瞬。她移开熨斗,继续干活。“还有呢?”
“不知道。唐检说可能还有,但他查不到。”阿萍把熨斗放下,拿起另一张床单。“他只让我告诉你这些。还有——别信任何人。”
苏凌云看着她。阿萍低着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动作很稳。她的手上有疤,旧伤,白色的,一条一条。那是刀疤。不是划的,是被人一刀一刀割的。苏凌云见过这种疤。肌肉玲手上也有。
“你以前干什么的?”苏凌云问。
阿萍没抬头。“坐过牢。伤人。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唐检帮的我。”
苏凌云没再问。她拿起熨斗,继续干活。两个人在蒸汽里站着,谁也没看谁。机器轰鸣着,熨斗嗤嗤地响。旁边的人在说话,在笑,在骂。没有人注意她们。
收工的铃声响了。苏凌云把熨斗放好,转身往外走。经过阿萍身边时,她的脚步停了一瞬。“老马。五监区?”
阿萍没抬头。“是。”
苏凌云继续往前走。走出洗衣房,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往监区走。身后,阿萍没有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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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阿萍。唐文彬的人。盗窃罪,判五年,有人压了刑期。小鹿是陈景浩的人。老马也是。五监区。
她想起老许的话——“小云经常去行政楼。”她想起沈冰的话——“你信吗?”她想起自己的话——“不信。”
现在又多了一个阿萍。唐文彬的人。她说“别信任何人”。这句话,她听了很多次。父亲说的。老葛说的。沈冰说的。现在阿萍也说。每个人都叫她别信任何人。但每个人都希望她信自己。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探照灯扫过,没有卡顿,继续转。那两秒黑暗,已经死了。和肌肉玲一起死的。她闭上眼睛。快了。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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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10点。
无月,夜黑如墨。
锅炉房地下,矿道深处。
苏凌云蹲在裂谷底部,手电筒照着水面。发光的粉末在水面上漂着,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月亮。水很凉,没过小腿,冰冷刺骨。林小火跟在后面,白晓断后。
今晚没有新东西要探。只是检查。检查绳子接头,检查岩钉的位置,检查那条路的安全性。白晓说每隔三天要下来看一次,怕塌方,怕水涨,怕有人发现。
她沿着地下河往下游走。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水声变了。不是那种平缓的水声,是瀑布声,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闷雷。
她停下来,手电筒往前照。瀑布还在,水潭还在,小岛还在。树还在,叶子还在,绿色的,在发光的粉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月光从头顶的洞口洒下来,银白色的,淡淡的。
“绳子。”她说。
白晓从背包里掏出那卷主绳。六十米,三根接起来的,接头打了双渔人结,每一个都试拉过。苏凌云把绳子系在腰间,爬上岩壁。岩壁很陡,六七十度,湿滑,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她爬到一半,停下来,从腰间抽出锤子和一根岩钉。岩钉是白晓从电工房偷的,十厘米长,手指粗,钢的。她把岩钉插进岩缝,用锤子砸进去。一下,两下,三下。岩钉吃住了,纹丝不动。她把主绳在岩钉上绕了一圈,用锁扣固定。然后继续往上爬。爬到洞口,她把绳子系在一块大石头上,拉紧。绳子绷直了,从洞口垂下去,一直到小岛地面。
“试一下。”她朝下面喊。
林小火抓住绳子,把全身的重量吊上去。绳子纹丝不动。白晓也试了,何秀莲不在,沈冰也不在。两个人够了。
苏凌云从岩壁上滑下来,落在小岛上。水花溅起来,冰冷的,打在脸上。
“行了。”她说。“下次,直接爬。”
三个人原路返回。爬出井口,盖好水泥板,离开锅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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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9点。
晴,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洗衣房的蒸汽照成白茫茫的雾。空气又湿又烫,像一块浸了热水的毛巾捂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苏凌云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动作很机械。拿起床单,铺平,熨斗滑过,折好,放下。一遍又一遍。手很稳,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她的手背上有伤,昨晚在井下被岩壁划的,结了暗红色的痂,藏在袖子里。
她想起昨天阿萍说的话——“陈景浩的人不止小鹿一个。还有一个男的,在二监区,叫老马。”老马,陈景浩的司机。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刻进去。又想起小鹿。她来监狱之后,一直在找茬,一直在挑衅,一直在笑。她为什么要笑?因为她知道什么。她知道她不知道的事。
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
小鹿从烘干区那边走过来。她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一样,轻快,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二十出头,圆脸,看起来活泼可爱。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玻璃珠子,转一转,就定在你身上。
她走到苏凌云的工作台前,停下来,靠在旁边的架子上。像是不经意路过,停下来歇口气。但她的眼睛看着苏凌云。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甜,甜得像糖水。
苏凌云没抬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
小鹿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笑了。那笑容很甜,甜得发腻。“姐姐,你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吗?”
苏凌云的手停住了。熨斗压在床单上,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没有抬头。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她攥紧熨斗手柄,指节发白。
小鹿看见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意外。是陈景浩安排的。他找的人,开的车。撞完就走了。你妈当场就没了。”
苏凌云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晒白的白,是吓白的,像墙皮被刮掉后露出的石灰。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但她没有抬头。
小鹿等着。她等着她抬头,等着她开口,等着她动手。她等了很久。但苏凌云没有抬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熨斗压在床单上,蒸汽腾起来,把她裹在白雾里。
小鹿又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甜。“想知道更多吗?求我啊。”
林小火从旁边的熨烫台冲过来。她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小鹿看见了,不但没躲,反而把脸凑过去。“来啊。打我啊。”
林小火的手举起来。
苏凌云抓住她的手腕。很紧,指甲掐进肉里。“别上当。”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在激你。”
林小火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苏凌云。苏凌云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盯着床单,盯着那个被熨斗压出来的焦黄印子。
“回去干活。”苏凌云说。
林小火的手慢慢放下来。她转身,走回自己的熨烫台。拿起熨斗,继续干活。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停。
小鹿站在原地,看着苏凌云。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凌云没有抬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
小鹿走了。洗衣房里机器还在轰鸣。旁边的人在说话,在笑,在骂。没有人注意这边。
苏凌云把那张烫焦的床单折好,放在旁边。拿起另一张,铺平,熨斗滑过。她的动作很稳,和之前一样。但她的手在发抖。她停不下来。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她把熨斗压得更紧,让蒸汽烫自己的手。疼。疼就能停。疼就好了。
林小火站在旁边的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没有看苏凌云。但她知道,苏凌云的手在抖。她也知道,她不能过去。她只能站着,熨床单。
远处,何秀莲站在折叠区,低着头叠床单。她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但她看见了苏凌云的脸,白得像纸。她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苏凌云没有看她。她低下头,继续叠床单。一张,两张,三张。动作很快,快得像在逃。
门口,老许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她看着小鹿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凌云站在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动作很机械。拿起床单,铺平,熨斗滑过,折好,放下。一遍又一遍。她想起小鹿说的话。“不是意外。是陈景浩安排的。他找的人,开的车。撞完就走了。你妈当场就没了。”
她想起那天。不是那天,是后来的那天。她收到信,母亲在信里写:“前几天有辆车在我买菜时差点撞到我,司机说是刹车失灵。我没事,别担心。”她把信翻过来,用铅笔涂抹,看见隐藏的字迹。“陈景浩来找过我两次,问铁盒。我说不知道。他眼神不对。妈可能被盯上了。”
后来她收到那张报纸。社会新闻版角落,一行小字:“xx市xx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六旬女性当场死亡。初步调查为肇事司机酒驾。死者身份核实中……”配图模糊,但地上散落的菜篮和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她认得。
她的手停住了。熨斗压在床单上,蒸汽腾起来。
她想起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笑着朝她招手。“女儿,妈等你。”她等不到了。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很干,很亮。她抬起熨斗,折好床单,放在旁边。拿起另一张,铺平,熨斗滑过。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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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3点。
云层低垂,没有风。
放风场,老槐树下。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纸面,脑子里在过小鹿的话。
林小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不是她的错。你还好吗?她不好。她只是坐着,陪着。
苏凌云没有看她。她知道她在。够了。
老许从她们身边经过,佝偻着背,一瘸一拐的。她没有停,只是弯下腰,像在系鞋带。“小鹿今天早上去了行政楼。待了半小时。”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然后她直起腰,慢慢走了。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小鹿蹲在墙根下,和几个人说话。她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白牙。苏凌云没有看她。她站起来,往洗衣房走。林小火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放风场。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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