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再次破坏(第652-653天)
小鹿找到孟姐的时候,孟姐正在洗衣房烘干区叠床单。
烘干机嗡嗡地转着,热风从管道里涌出来,把空气烘得又闷又潮。孟姐站在工作台前,手指捏着床单的边角,一折,一压,一叠。动作很慢。旁边的人已经叠完一摞了,她手里那张还没叠好。不是不会叠,是走神。她的眼睛盯着床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小鹿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碎布,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指。她没进来,就站在那儿,像一只猫蹲在洞口。她看了孟姐很久,久到孟姐不得不抬起头。
“你和苏凌云的关系,我都知道。”小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不听话,你以前做的事情,我会告诉阎世雄。”
孟姐的手停住了。床单从指间滑下去,堆在膝盖上,皱成一团。她没有捡。只是看着小鹿,看着她嘴角那点笑。那笑容很甜,甜得像糖水,但眼睛是冷的,像两颗玻璃珠子。孟姐见过这种笑。她刚进监狱的时候,有人也是这样笑的。后来那个人死了。不是她杀的,是病死的。但死之前,那个人看着她笑,说你会后悔的。
小鹿等了几秒。她等着孟姐开口,等着她问“什么事”,等着她慌。她等了很久。但孟姐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把床单捡起来,抖开,重新叠。动作比刚才更慢了,慢得像在数时间。
小鹿的笑容淡了一些。“你不怕?”
孟姐把叠好的床单放在旁边,又拿起一张。烘干机的门开了,热浪扑出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怕。”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小鹿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孟姐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旧伤,嘴角那道疤,额角那块淤青。那是上次火并留下的,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小鹿站了几秒,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
孟姐继续叠床单。一张,两张,三张。手很稳。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她想起小鹿说的那句话。“你以前做的事情。”她以前做过很多事。打人,抢地盘,走私香烟,收保护费。每一件都够加刑。小鹿知道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阎世雄知道了,她这辈子都出不去。
她把叠好的床单摞起来,抱在怀里,往烘干机里塞。热浪扑在脸上,烫的。她闭了一下眼睛。
下午放风的时候,孟姐找到苏凌云。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杂志。她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纸面,手指在页缘来回划。孟姐在她旁边坐下,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煤灰味。她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
“小鹿找我了。”她说。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说什么?”
“她知道我们的事。”孟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还威胁我。说我以前的事,要告诉阎世雄。”
苏凌云看着她。孟姐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盯着远处,盯着墙根下那群说话的人。小鹿不在那里。苏凌云等着她继续说。孟姐没有说话。她的嘴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道疤被拉得更长。
“你打算怎么办?”苏凌云问。
孟姐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那群人散了,又聚了新的。久到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她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摊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我不会出卖你。”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站起来,拍拍灰,走了。没有回头。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孟姐走得很慢,腰板挺得很直。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她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地踩出坑来。现在她的步子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苏凌云想起刚进监狱的时候。那时候她是黑岩监狱的老大,谁见了她都要低头。后来她被打压,被背叛,被关禁闭。手下散了,靠山倒了,连猴子都跑了。她一个人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死虫子。现在小鹿来找她,用以前的事威胁她。她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如果不说会怎样。她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出卖你。
苏凌云收回目光。远处,小鹿从洗衣房那边走过来,笑嘻嘻的,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她经过老槐树时,看了苏凌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苏凌云没有看她。
晚上,锅炉房地下。
水声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闷雷。发光的粉末在水面上漂着,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月亮。苏凌云站在水里,手电筒照着前面的岩壁。水很凉,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冷得刺骨。她没有感觉。她抓着绳子,往上爬。岩壁很陡,湿滑,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她爬到一半,停下来,摸了摸岩钉。纹丝不动。又拽了拽绳子,紧的。她滑下来,落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在白晓脸上。
“正常。”苏凌云说。
白晓在本子上记:6月26日,一切正常。
三个人原路返回。爬出井口,盖好水泥板。老葛靠在门板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已经捏变形了,烟纸皱成一团,他没有扔。
孟姐从另一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小云消失在黑暗中。
“小鹿今天又去行政楼了。”孟姐说。“待了四十分钟。”
苏凌云没说话。孟姐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站了很久。锅炉房的烟囱在夜空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顶部偶尔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在黑暗中迅速消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你以前的事。”苏凌云说。“她拿什么威胁你?”
孟姐沉默了很久。“打架。走私。收保护费。每一件都够加刑。”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进来之后的事,她不知道。我做的那些,够判死刑。”
苏凌云看着她。孟姐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盯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你怕吗?”苏凌云问。
孟姐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怕。”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苏凌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想起孟姐刚才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她没有发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说“怕”。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怕。谁都怕。她也怕。怕出不去,怕被抓回来,怕小雪花白死了。但怕没有用。她转身,走进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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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洗衣房。
苏凌云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小鹿从烘干区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不是裁布的那种大剪刀,是剪线头的小剪刀,巴掌长,尖尖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走到苏凌云的工作台前,停下来,拿起旁边叠好的床单。
第一张。剪下去。咔嚓。布片落在地上,像碎掉的云。旁边的人停下来,看着这边。没有人说话。第二张。咔嚓。布片落在地上,堆成一团。林小火从旁边的熨烫台冲过来。她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第三张。咔嚓。
苏凌云抓住林小火的手腕。“别动。”
林小火看着苏凌云。苏凌云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盯着小鹿,盯着她手里的剪刀,盯着地上那些碎布片。小鹿剪完最后一张床单,把剪刀扔在台上,笑嘻嘻地看着苏凌云。
“姐姐真能忍。”
苏凌云看着她。“你想让我动手,然后被关禁闭。”
小鹿的笑容僵住了。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又笑了。“姐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布片。一片,两片,三片。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时间。布片很小,很轻,捏在手里像捏着死掉的蝴蝶。她捡完了,放在台上。然后拿起熨斗,继续干活。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
小鹿站在原地,看着她。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林小火站在旁边,看着苏凌云。苏凌云没有看她。熨斗在床单上滑过,折好,放下。又拿起一张。她的手很稳。林小火转身,走回自己的熨烫台。拿起熨斗,继续干活。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停。旁边的人收回目光,继续干活。机器轰鸣着,熨斗嗤嗤地响。没有人说话。
晚上,苏凌云躺在床上。
她把剪刀从枕头下摸出来。小鹿扔在台上的那把,她捡碎布的时候拿走了。没有人看见。剪刀很小,巴掌长,尖尖的,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很利。她把剪刀塞回枕头下面。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苏凌云听着雨声,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把剪刀。冰凉的,铁的。她握紧。不是现在。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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