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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陌生面孔(第647-649天)


六月二十二日,下午3点。

云层压得比昨天更低,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盖在天上。没有风,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浆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热汤。

放风场,女囚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人在墙根下挤成一团,分享那一点点阴凉;有人在太阳下来回踱步;有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远处的铁丝网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她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纸面,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声音。

今天放风场不一样。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同,是气氛变了。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有人在往入口那边看。苏凌云没有抬头。她翻了一页杂志,用余光扫过去。

入口处站着三个人。不是管教,是囚犯。新来的。

最前面那个三十多岁,方脸,短发,面无表情。她的囚服很新,折痕还在,是刚发的。她站在那里,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盯着地面,像是在数水泥地上的裂缝。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眼睛很大,正在四处看,像一只刚被放进陌生笼子里的鸟。第三个是男的,已经被带去五监区了,不在放风场。

苏凌云收回目光。翻了一页杂志。纸面上有字,但她没看进去。她在想那两个人。三十多岁的那个,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刚进来的新人。新人会害怕,会慌张,会四处张望找熟人。她什么都没做。年轻的那个,太活泼了。活泼得也不像新人。新人不会那么快就放松下来。她在看,在记,在数人头。

苏凌云把杂志合上,站起来,拍拍灰。她往洗衣房走。经过那两个人身边时,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但她听见那个年轻的说:“姐,这地方真大。”

声音很甜,甜得像糖水。

苏凌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洗衣房里机器轰鸣,蒸汽升腾。林小火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动作很快,比平时快。苏凌云走到她旁边,拿起一块床单,帮她叠。

“新来的,你看见了?”苏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小火的手没停。“看见了。两个。”

“年轻那个,叫什么?”

“小鹿。听说的。”林小火把熨斗放在台面上,换了一张床单。“另一个没说话。不知道叫什么。”

苏凌云把叠好的床单放在旁边。“离她们远点。”

林小火点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姐,那个年纪大的,好像是盗窃罪,走路方式不对。”她顿了顿,“她走路脚跟先着地,很稳,重心一直在后脚。我在外面见过这种人。”

苏凌云看了她一眼。林小火没再说话,继续熨床单。

放风时间结束。女囚们开始往监区走。苏凌云走在人群里,慢吞吞的,像每一个不着急回去的人。经过老许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新来的,帮我盯着。”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老许没看她,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凌云继续走。回到307室,关上门。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墙上那些抓痕还在。最深那道下面,七个点。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粗糙,冰冷,像肌肉玲的手。她闭上眼睛。新来的。是谁的人?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

她又想起林小火说的话——走路脚跟先着地,重心在后脚。那是经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不是军人的步态,更接近安保或执法系统出来的。那种步态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任何时候都能迅速站稳、发力、应对突发情况。普通人走路重心是往前送的,只有习惯性保持戒备的人,才会把重心收在后面。

一个经过训练的前执法人员在监狱里服刑,用的是盗窃罪这种不痛不痒的罪名。要么是真的犯了事进来了,要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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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10点。

无月,夜黑如墨。

苏凌云蹲在裂谷底部的水潭边上,手电筒照着水面。发光的粉末在水面上漂着,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林小火站在她身后,白晓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小云在上面放哨。老葛在井口等着。

今天是下井检查黄金石的位置。石头藏在瀑布下面的水潭里,用铅皮包着,塞在石缝里。从外面看不出来。苏凌云把手伸进水里,摸到那块石头。铅皮还在,包得很紧。她把它往里推了推,又用碎石盖住。

“还在。”她说。

白晓在本子上记下来。苏凌云站起来,往回走。三个人无声地在黑暗中移动。水没过小腿,冰凉刺骨。手电筒的光在岩壁上晃动,照出发光的石头,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月亮。

走到半路,苏凌云突然停下来。林小火也停了,白晓差点撞上她。三个人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林小火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苏凌云没回答。她在听。裂谷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但她觉得有什么不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像有人在暗处看着你,你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但后脑勺还是发麻。

她等了十几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井口,老葛还靠在门板上。“怎么样?”

“一切顺利。”苏凌云说。

老葛点头。“快走。天快亮了。”

苏凌云往监区走。林小火和白晓跟在后面。走到锅炉房拐角时,小云从煤堆后面站起来。

“姐!”她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凌云点头。“回去睡觉。”

小云没动。她站在苏凌云面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不是跑累了,是紧张。苏凌云看着她。

“姐,新来的那个人,今天在打听你。”小云的声音更低了,“姐,你要小心。”

“谁?”

“那个年轻的。叫小鹿。她问洗衣房的人,谁是苏凌云。”小云咬着嘴唇,“她问了好几个人。先问的李姐,李姐说不知道。又问的王小英,王小英也没说。后来她去找了二队的赵红梅,给了她一包烟,赵红梅就告诉她了。”

“知道了。”苏凌云说。“回去睡觉。”

小云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放心,也有害怕。苏凌云冲她微微点头,她才转身继续跑。一蹦一跳,跑得很欢快。

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小火在旁边,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白晓低着头,手里的本子捏变了形。

“走。”苏凌云说。三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307室,苏凌云没有睡。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把腿蜷起来。黑暗中,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在想小鹿。二十岁出头,诈骗罪,三年。进来第一天就打听谁是苏凌云。她不怕被人知道她在打听。她故意让人知道。她给赵红梅烟的时候,没有偷偷摸摸,是大大方方给的。她想让人传话。传什么话?传“有人在找苏凌云”。然后呢?然后等她会来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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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日,上午9点。

晴天,阳光毒辣。

洗衣房里蒸汽弥漫。机器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声音,空气里是洗衣粉刺鼻的碱味和热床单蒸腾出的水汽。十几个女囚站在各自的工位前,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抖开床单,铺平,熨斗推过去,再抖开下一张。

苏凌云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床单上的褶皱,把它们一熨斗一熨斗地压平。她的动作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手心在出汗,但手没有抖。

“姐!”

声音很甜,甜得像糖水。苏凌云没抬头。一只手伸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姐,我叫小鹿。新来的。”

苏凌云把熨斗放在台面上,抬起头。小鹿站在她面前,扎着马尾,眼睛很大,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囚服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听说你是这里的老大?”小鹿歪着头看她,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好玩的事。

苏凌云没说话。拿起熨斗,继续熨床单。

小鹿也不生气,凑近了一点。洗衣房很吵,但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种低不是怕被人听见,是故意制造出来的亲密感。

“姐,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陈景浩的人?”

苏凌云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她放下熨斗,看着小鹿。小鹿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笑着,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但她的瞳孔没有动。真正在笑的人,说起正事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收缩。她没有。她的瞳孔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大小,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小鹿的声音更低了,嘴唇几乎没动。“他说,你跑不掉的。”

苏凌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小鹿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的笑容有点僵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亮度暗了一度。

“姐,你不怕吗?”

苏凌云拿起熨斗,继续熨床单。“怕什么?”

小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甜了。“姐,你真有意思。”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冲苏凌云眨了一下眼睛。

林小火从旁边走过来,站在苏凌云身边。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小臂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她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要不要我——”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用。”苏凌云说。“干活。”

林小火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道棱。她站了两秒,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比平时用力得多,床单被压出一道道深痕。

苏凌云继续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心全是汗。

她把熨斗放下,拿了一块干布擦了擦手。然后继续熨。动作和之前一样稳,一样慢。

苏凌云把熨斗重重地压在床单上,压出一道笔直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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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3点。

天气闷热。早上的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云层又压了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气压很低,闷得人胸口发慌。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她没有翻,只是拿着。眼睛看着远处放风场上三三两两的人,但没有在看任何人。

沈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沈冰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乘凉。她手里也拿着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明星。

“查到了。”沈冰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她的眼睛盯着手里的杂志,像是在看上面的文章。“那个年纪大的,叫阿萍。三十四岁,盗窃罪,判五年。从女子监狱转来的。”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转来的?”

“对。女子监狱。跨省转囚犯,不常见。”沈冰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杂志。“调令是上周下来的,加急。正常跨省转囚的程序要走一个月,这个只用了三天。”

苏凌云没说话。沈冰继续翻杂志,像是在看一篇很长的小说。

“年轻那个,叫小鹿。二十二岁,诈骗罪,判三年。本地入监,不是转来的。”沈冰顿了顿,“但她的入监档案有问题。”

苏凌云看了她一眼。沈冰没有回看,继续翻杂志。

“她的户籍是本地,但她的口音不对。她说普通话,但偶尔会蹦出一个卷舌音过重的字,像是南方人刻意学北方话留下的痕迹。另外,她的入监登记表上写的是初中毕业,但她的字迹——”沈冰停了一下,“我在管教办公室看到过她的入监登记表,上面的字写得太好了。横竖撇捺都有章法,不是初中水平能写出来的。”

苏凌云把杂志放在膝盖上。“还有呢?”

“阿萍那边,我打听到的很少。她不说一句话,对谁都不说。同监室的人说她晚上不睡觉,就坐在床上,面朝门口。有人起夜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沈冰合上杂志,站起来。“另外,她身上有旧伤。洗澡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后背上有一条疤,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不是刀伤,是烫伤,很旧了,至少五六年以上。”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冰拍拍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小鹿今天中午又去找了赵红梅。这次给了她一包茶叶。赵红梅告诉她,你每天晚上都会去锅炉房后面的水房打水,时间大概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苏凌云点头。

沈冰走了。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阿萍蹲在墙根下,一个人,不说话。她的脸朝着地面,像是睡着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块被晒热的石头。小鹿在另一边,和几个人说话,笑得很大声。她在讲一个笑话,手舞足蹈的,几个人被她逗得前仰后合。她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她们是一起来的。

苏凌云收回目光,继续叠杂志。远处,小云蹲在墙根下,也在看阿萍。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换了三拨,她的姿势都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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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5点。

天光从灰白慢慢转向浅蓝,探照灯在天亮前最后一刻关掉了,整个监区陷入一种短暂的、过渡性的昏暗。远处有早起的人在洗漱间弄出的水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墙上那些抓痕上。她在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信息过了一遍。

小鹿,二十二岁,诈骗罪,三年。她认识陈景浩,她给他带话。她不怕被人知道。她不怕被查。她是故意让人知道的。她来找苏凌云,说“你跑不掉的”,然后笑着走了。她在等苏凌云的反应。她在等苏凌云害怕,或者愤怒,或者逃跑。任何一个反应都行,只要苏凌云动了,她就能知道苏凌云的弱点在哪里。

阿萍,三十四岁,盗窃罪,五年。从女子监狱转来,加急调令,三天走完一个月的流程。她不说话。她不看任何人。她像一块石头。她晚上不睡觉,面朝门口坐着。她身上有五六年前的旧伤,从肩胛骨到腰,一条长长的烫伤疤。她的走路方式是经过训练的,脚跟先着地,重心在后脚。

她们是一起来的,但她们不一样。小鹿是明的,阿萍是暗的。小鹿负责说话,负责试探,负责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阿萍负责看,负责听,负责记住一切。

她们是谁的人?

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

苏凌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探照灯已经关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她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她记得那句话:“石头不会说谎。”

石头不会说谎。水不会说谎。山不会说谎。它们没有嘴巴,但它们用存在本身来说话。阿萍是一块石头。她不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

苏凌云闭上眼睛。

她又想起小鹿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像两颗玻璃珠子。瞳孔不动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快了。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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