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古代矿工遗迹(第643-645天)
六月十八日,凌晨5点。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苏凌云睁开眼睛。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
她走到墙边,然后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深蹲。十下,二十下,三十下,四十下,五十下。大腿在抖,她咬着牙,没有停。然后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全身绷直。平板支撑。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汗水滴在地上。她趴下去,大口喘气。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她站起来,躺回床上。面朝墙壁。手指还在抖。她攥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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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上午11点。
阳光毒辣。洗衣房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又腥又涩,像馊掉的汤。蒸汽从熨烫机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把整个车间蒸得像蒸笼。人待在里面,像被活活蒸熟的面团,从里到外都在往外冒水。
林小火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手很稳,熨斗走直线,不偏不倚,从这头到那头,再折回来。床单上的褶皱被一一烫平,像被熨斗压服了的反抗。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熨斗的边缘,但余光一直在扫周围。左边,何秀莲在折叠区。右边,老赵在熨枕套。对面,组长在检查质量。没有人看她。
何秀莲在折叠区,低着头叠床单。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一张床单在她手里折两折,再折两折,变成整整齐齐的一摞。
两个人隔着几排机器,谁也没看谁。
林小火熨完一张床单,折好,放在旁边。她弯下腰,假装捡掉在地上的东西,从裤腿里抽出一卷绳子。三米长,拇指粗,编得很结实。她把绳子缠在腰上,囚服放下来,看不出。直起腰,继续熨。
何秀莲叠完一摞床单,站起来,端着往烘干区走。经过林小火身边时,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绳子从林小火手心滑到何秀莲手心。何秀莲攥紧,继续走。走进烘干区,蹲下来,把绳子塞进内衣暗袋里。站起来,继续干活。
林小火继续熨床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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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日,凌晨1点。
无月,夜黑如墨
电工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线。白晓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收音机。收音机的外壳已经卸下来了,电路板裸露在外面,焊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微型城市的俯瞰图。电容、电阻、晶体管,各种元器件挤在一起,被焊锡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老电工趴在桌上打盹,鼾声如雷。他的头枕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张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桌上摊着一张《参考消息》,日期是30天前的,头版上的铅字被口水洇湿了,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手指上还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灭了,烟灰掉了一桌,灰白色的,像骨灰。
白晓的动作很慢,很轻。她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长螺杆,十厘米长,手指粗。螺杆是新的,螺纹很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捏着螺杆的一端,用指腹包住,不让金属碰撞发出声音。塞进内衣暗袋。暗袋在胸口的位置,她缝了两层,外面那层是囚服布,里面那层是塑料袋——塑料袋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洗干净了,裁成合适的大小,缝进去。这样金属不会隔着布发出声响。
又摸出一根。塞进去。两根螺杆并排躺在暗袋里,硌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两根肋骨。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膝盖蹲麻了,小腿上像有蚂蚁在爬。她活动了一下脚趾,等那股麻劲儿过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电工还在打盹,鼾声没有断,节奏没有变。桌上的收音机还摊着,明天她会来把它装好,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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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下午3点。
阴天,云层低垂,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空气闷得发慌,没有风,连树叶子都耷拉着,一动不动。放风场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有的靠着铁丝网发呆。
苏凌云坐在操场边上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她的眼睛看着纸面,但没有在阅读,她在听。
小云走过来的时候,苏凌云正在叠杂志。她把杂志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小,塞进裤兜里。小云在她旁边坐下,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枯枝的尖端被磨钝了,在地上画不出什么痕迹,只是把浮土拨来拨去,像一只蚂蚁在刨窝。
“姐,你们什么时候走?”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注意不到。然后她的手指继续动作,把杂志塞进口袋,动作自然,流畅,像是没有任何停顿。
“等挖到真正的矿脉的时候再说。”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没有压低,也没有提高。
小云抬起头。“还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苏凌云看着远处。远处是墙,墙上面是铁丝网,铁丝网上面是灰蒙蒙的天。
小云沉默了几秒。她的手绞在一起,绞得皮肤发白,指关节泛出青紫色。她绞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自己的手指拧断。“姐,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苏凌云看着她。小云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那些泪在眼眶里打转,越积越多,马上就要溢出来。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嘴唇抖得尤其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冲撞,要破体而出。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往里收,膝盖并拢,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像一个被塞进太小盒子里的东西。
“不能。”苏凌云说。声音还是平的,没有起伏
小云的眼泪流下来。先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滴在膝盖上。然后她的鼻子开始发酸,鼻翼翕动,呼吸变得急促,带着抽噎。“为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得留下来。帮我盯着阎世雄。如果他发现我们跑了,他会追。你得告诉我们。”苏凌云的语气没有变,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小云。她看着远处墙根下的几个人,看着她们蹲在那里,看着她们笑。
小云低着头,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动,但没有一个地方在正常工作。“姐,我害怕。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我怕你丢下我。”
苏凌云看着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好几缕碎发从额角掉下来,耷拉在脸旁边。眼镜用胶布缠着,左边那条腿断了,接上去的,接得不太正,镜框微微歪着。脸上还有没消的淤青,一块青紫色的,在颧骨下面,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不会。”苏凌云说。她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会回来接你。”
小云抬起头。“真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呜咽。
“真的。”
小云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那是一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只是翘了翘,然后就被眼泪淹没了。但她笑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着灰尘,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灰黑色的印子。“那我等你。”
她站起来,拍拍灰,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肩膀也没有缩得那么紧了。苏凌云看着她的背影。远处的墙根下,小云蹲下来,和几个人说话。她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白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苏凌云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叠好的杂志,展开,翻到刚才那一页。纸面上有汗渍,指印在上面,一枚一枚的,像一枚枚暗色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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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晚上10点。
无月,夜黑如墨。
四个人站在小岛上。树在她们身后,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书页。那些叶子是绿色的,真正的绿色,不是军装的那种灰绿,也不是墙壁上青苔的那种墨绿,是一种鲜活的、饱满的、带着生命光泽的绿。苏凌云伸手摸了摸,叶片凉凉的,薄薄的,脉络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月光从头顶的洞口洒下来,银白色的,淡淡的,像一层薄纱。洞口很小,只有脸盆那么大,但能看见天。没有星星,只有黑沉沉的云,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
沈冰站在洞口正下方,抬头盯着头顶的岩壁。她的脖子仰得很高,眼镜在月光下反着光,像两枚银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在数什么。
白晓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铅笔头夹在指缝间,随时准备记录。林小火站在岩壁底部,等着指令。她的两腿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往后退两步。”沈冰说。
林小火退了两步。她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开,落脚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这是她在地面上练过的,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再退一步。”
林小火又退了一步。
“停。”沈冰盯着林小火头顶和洞口边缘的连线。她的眼睛眯起来,脑袋微微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像是在校准什么。“往前走半步。”
林小火往前走半步。她的脚在地上蹭了蹭,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站定。
沈冰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林小火头顶和洞口边缘之间来回移动,反复确认。“好了。就这里。”
林小火站在原地,低头看脚下。她的脚边有一块石头,鸡蛋大小,灰白色的,和周围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她记住这个位置,然后开始往回走。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步子,每一步都跨得和刚才一样大,脚跟着地,重心前移,再迈下一步。
一直走到岩壁底部。转身,对沈冰喊:“十五步!”
白晓在本子上记下来。步幅她已经量过了,一步七十二厘米。十五步,十米八。岩壁高度大约十一米。加上岩壁底部到小岛地面的高度差,不到十三米。绳子三十米,够了。
沈冰蹲下来,在背包里翻出那张手绘的路线图,用铅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岩壁高度约十三米。然后她把图收好。
苏凌云站在洞穴入口,回头看她们。“测完了?”
沈冰点头。“十三米。”
苏凌云没说话,转身钻进洞穴。洞穴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岩壁很湿,有水渗出来,摸着冰凉冰凉的,像摸在一具尸体上。林小火跟在后面,白晓第三,沈冰最后。
洞穴很浅,只有两三米深。地上堆着东西——锈蚀的镐头,破碎的矿车车轮,几个朽烂的木箱。很老了,锈得只剩形状,像一具具被岁月啃光了血肉的骨架。镐头的木柄已经烂没了,只剩下铁质的头部,锈成一团暗红色的疙瘩。矿车车轮的轮辐断了好几根,整个轮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压扁的花。木箱的板子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苏凌云打开一个木箱,空的。又打开一个,也是空的。第三个,盖子朽了,一碰就碎,像一块被虫蛀透了的饼干。碎屑掉下来,落在她手上,又轻又细,像骨灰。里面有一个石盒,巴掌大小,方方正正,上面刻着花纹。那些花纹很密,像藤蔓,又像某种文字,被岁月磨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她把石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石板。黑色的,光滑的,像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字迹很模糊,有些已经被磨平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但她认出来了。是汉字,老式的,繁体。那些字从石板上浮起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冲刷过后露出水面,一个一个地,清清楚楚地,站在那里。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黑岩矿脉,蕴藏丰富。稀土为主,伴生钪、钇。估值不可计量。然主事者贪,瞒报私吞。吾等上书,反遭构陷。今将证据藏于井下,以待后人。若有人见此石,请将真相公之于众。苏秉哲。”
她的手开始发抖。
林小火在后面问:“写的什么?”
苏凌云没回答。她把石板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只有一行,刻得很深。
“石头不会说谎。”
她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任它流。
白晓在后面,也看见了。沈冰也看见了。没有人说话。四个人蹲在洞穴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块石板,照着那些被刻进去的字,照着那个名字。月光从洞口洒下来,落在她肩上,冷冷的,像一只手搭在那里。
她把石板放回石盒,塞进背包里。“走。”
四个人原路返回。爬出井口,盖好水泥板,离开锅炉房。老葛还靠在门板上,脸色发白。“快走。天快亮了。”
她转身,往监区走。林小火、白晓、沈冰跟在后面。四个人,四个影子,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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