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岩壁计划(第643天)
六月十八日,凌晨1:45。
夜黑如墨。
风停了,连锅炉房那台老旧的排风扇都懒得转。空气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三监区走廊,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她在等。等凌晨两点。等林白来开门。
床板很硬,硬得她的胯骨隐隐作痛。但她没翻身,连呼吸都压得很平,像一个真正的睡熟了的人。耳朵却竖着,捕捉走廊里每一点动静。
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一点五十五分。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拖得很长,像黏稠的糖浆。她的手指搭在腕表上,感受秒针微弱的震动。那震动透过指尖传上来,和心跳重叠在一起,又渐渐错开。她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从307到楼梯口,二十七步。下到一楼,四十八级台阶。走廊尽头左转,经过水房,经过仓库,经过那扇永远锁着的防火门,到图书馆门口,一百三十步。每一步,她都走过,用脚量过,在心里刻过。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林白的动作很慢,钥匙和锁孔几乎没有摩擦声。她一定在走廊里就把钥匙捏在手里了,用指腹包住了金属的部分。苏凌云听见过别人开锁,叮叮当当的,像小心在打铁。林白不是。林白开锁的声音像风吹过门缝。
“咔嗒。”门开了。
林白站在门口,白大褂在黑暗中一晃。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苏凌云闪出去。她的布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脚落地的时候,先是脚掌的外侧,再慢慢把重心压上去,这是她练了很久的走法。
“小火那边,我去开。你去开秀莲。”林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流擦过耳膜,勉强能听清,“白晓和沈冰,你自己去。开完门我就回医务室。你们开完会自己回去。”
苏凌云从内衣暗袋里摸出万能钥匙。钥匙还带着体温,被汗浸得微微发潮。她攥紧了,指节发白。暗袋是她自己缝的,用囚服的下摆拆出线来,一针一针缝在内衣内侧。
她点头。林白往二楼走。苏凌云往一楼走。
一楼走廊的应急灯坏了一盏,比楼上更暗。她贴着墙根走,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粗糙的砖面蹭过她的手背。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尿碱混合的气味,那是水房下水道反上来的味道,怎么都冲不干净。
107室。她蹲下来,把钥匙胚插进锁孔。第一颗弹子卡住了,她停下来,用指甲顶住,慢慢往上推。这把锁她开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不一样。锁芯里的弹子会磨损,弹簧会变松,温度变化也会影响金属的膨胀。她闭着眼,感受钥匙胚上传来的每一点阻力。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咔嗒。”门开了。
何秀莲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衣服。蓝灰色的囚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她赤着脚,布鞋提在手里。看见苏凌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里突然擦着了一根火柴。苏凌云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何秀莲点头,闪身出来。
两人往二楼走。何秀莲走在苏凌云右边半步的位置,步子很轻,但不如苏凌云稳。她有些紧张,呼吸比平时快,鼻孔翕动着。苏凌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捏了一下。何秀莲看了她一眼,深呼吸,放慢了步频。
207室门口,林白已经在了。门开着,林小火站在里面,正在系鞋带。她系得很用力,鞋带勒得很紧,在脚背上勒出两道印子。看见她们,林小火咧了咧嘴,想笑,又忍住了。她比她们都年轻,脸上的皮肤还绷得很紧,没有那些被岁月和苦难揉皱的纹路。
林白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白大褂在黑暗中一晃,消失在楼梯口。
215室门口,何秀莲开锁、敲门,三短一长。门开了。白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囚服袖子缝的,缝得很密,针脚细得像机器踩的。她看见何秀莲,把布包塞进内衣暗袋,动作很快,像是排练过的。“走。”
312室门口,苏凌云蹲下来开锁。这间锁比其他的涩,弹子卡得很紧。她换了左手,用掌心抵住钥匙胚的尾部,借力往上顶。额头上渗出汗来,顺着鼻梁往下滑,挂在鼻尖上,摇摇欲坠。她屏住呼吸,怕气息扰动手指的触感。“咔嗒。”门开了。
沈冰站在门口,眼镜已经戴好了。镜片上没有反光,在黑暗中只是两团灰蒙蒙的圆。她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本子的皮是硬纸壳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她把本子塞进裤腰里,用上衣盖住。苏凌云注意到她的眼镜腿用橡皮膏缠过,左边那条断了,接上去的,接得不太正,镜框微微歪着。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楼下走。经过二楼的时候,苏凌云往医务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空空的,林白已经进去了。医务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她们继续往下。一楼,走廊,左转,经过水房,经过仓库,经过那扇永远锁着的防火门。苏凌云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她量过的位置上。身后四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串不太整齐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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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门锁着。苏凌云蹲下来开锁,这把锁她开过很多次。锁芯很配合,弹子一颗一颗地让开。“咔嗒。”门开了。五个人闪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苏凌云听见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长了,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图书馆里很暗。书架的黑影一排排站着,像沉默的巨人。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混着灰尘和霉味。那些书很久没有人翻过了,纸页发黄发脆,翻动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虫子在啃木头。苏凌云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旧桌子,被书架挡住了。她把手电筒打开,用布蒙着,只透出一小束光。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照出那些被翻烂的书脊,照出桌面上刻着的字。
桌面上刻了很多字。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日期,有些是一句话。“我想家。”“三年了。”“妈妈,对不起。”刻痕有新有旧,有的被磨平了,有的还很深。苏凌云不知道都是谁刻的,但她知道,有些人已经出去了,有些人去了别的地方,有些人还在这堵墙里面。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林小火伸出手,握住何秀莲的手。何秀莲的手在发抖,但她握得很紧。她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做惯了活的手。白晓伸出手,放在林小火手上。沈冰伸出手,放在白晓手上。苏凌云伸出手,放在沈冰手上。五只手叠在一起。何秀莲看着她们,也伸出手,放在最上面。
五只手,五个人。
“都活着。”苏凌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林小火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眼泪顺着脸颊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何秀莲的眼睛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白晓咬着嘴唇,肩膀在抖。她咬得很用力,唇色发白,好像要用疼痛把眼泪逼回去。沈冰低着头,眼镜片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没有摘眼镜,也没有擦,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凌云把手抽回来。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干,很亮。
“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平。“井下有一条地下河。沿着河往下游走,有一个水潭。水潭中央有个小岛,岛上长着一棵树,活的,有叶子,绿色的。头顶有洞,能看见月光。出口在上面。”
她看见何秀莲和沈冰的眼睛睁大了。那棵绿色的树,在她们的生活里是不存在的东西。这里只有灰色——灰色的墙,灰色的地,灰色的天,灰色的囚服。绿色,活的,有叶子的。那是一个她几乎忘记了的概念。
四个人盯着她,一动不动。
“岩壁很陡,六七十度。高度大约十五米。没有现成的路,需要自己开。”她顿了顿,“这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体力。”
白晓抬起头。她的手已经伸进了衣服里面,摸到了那个小本子。
“十五米攀爬,六七十度,岩壁湿滑,没有训练过的人,爬不到一半就会力竭。”苏凌云看着她们。“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练。引体向上,深蹲,平板支撑。每天做,不许偷懒。林小火带头,你体力最好,盯着大家。”
林小火点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点头的动作很坚定。
“臂力不够,抓不住绳子。腿力不够,蹬不住岩壁。核心不够,身体会晃,晃几下就掉下来。”苏凌云说,“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掉下来就是死。所以,从现在到出发,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练到极限。”
白晓从内衣暗袋里掏出小本子,开始记。她把本子摊在桌上,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一笔一画地写。字很小,挤在一起,但她看得清。
“需要的东西,”苏凌云说,“第一,主绳。至少三十米,要能承重三个人。岩壁是砂岩,有些地方松,不能全凭自然支点。得自己打钉子。”
沈冰推了推眼镜。她的眼镜歪了一点,推完之后又歪回去。“岩钉?”
“对。”苏凌云说,“需要钢钉,至少十根。十厘米长,能打进岩缝里的。还需要锤子,砸钉子用的。”
林小火皱眉。“钢钉?仓库里都是铁钉,软的。”
白晓抬起头。“电工房有。设备架固定用的,长螺杆。老陈那儿有一盒,新的。”
林小火眼睛亮了。“能偷出来?”
白晓想了想。她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快速地转动,像在脑子里走一条路线。“分几次。一次拿两根,放在工具包里带出来。老电工打盹的时候。下午两点到三点,他吃完午饭犯困,坐在椅子上就能睡着。我去拿过别的东西,他知道我,不会起疑心。”
苏凌云点头。“锤子呢?”
林小火说:“仓库有。铁锤,不大,一只手能抡。我拿过。”她没有说拿过什么,也没有说拿过之后做了什么。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安全带。”苏凌云说,“每人一条。爬的时候要挂在主绳上,万一脚滑,不会掉下去。秀莲,你能缝吗?”
何秀莲想了想,问道:用旧囚服,叠几层缝死。腰上,腿上,都要有环,能穿绳子。要五条?
苏凌云点头。“五条。还有手套。掌心加厚,防滑。”
何秀莲点头。她的手在桌下比划着,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缝什么。她的手指很巧,在缝纫机上能把一条线走得又直又密。那是她在被关进来之前就会的手艺。
“头灯。”苏凌云看向白晓,“原来的那个还能用。再做四个,确保每人一个。电池多备。”
白晓点头。“还要一样东西。岩壁高度需要先测,不然绳子不够长就麻烦了。”
苏凌云看着她。“怎么测?”
白晓想了想,在本子上画了一张简图。一个小岛,一棵树,一面陡峭的岩壁,顶部有个洞口。她画得很潦草,但比例清楚,线条干脆,不像是随便画的。
“用步测法。”白晓说,“岩壁的坡度是固定的。人站在岩壁底部,往后退,直到视线与岩壁顶部齐平。这时候人到岩壁底部的距离,大约等于岩壁的高度。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不需要任何工具。”
沈冰推了推眼镜。“但人在岛上,岩壁底部到岛面是水平的。人可以走到岩壁底部,然后往后退,直到抬头看见洞口边缘。用步子量出这段距离。”
白晓点头。“误差不会太大。”
苏凌云看着她俩。“能测出来?”
沈冰点头。“能。需要一个人走到岩壁底部,另一个人站在洞口下方指挥,告诉她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直到视线对齐。岛上地面是平的,步幅可以提前量好。”
苏凌云看向林小火。“你步子大,你来走。从岩壁底部开始,往后退。沈冰在岛上指挥。”
林小火点头。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通讯。”白晓说,“岩壁上说话听不见。得做哨子。用罐头盖的铁皮卷,能吹响。”
何秀莲用手语比划:我来做。她的表情很认真,手指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已经在做了。
苏凌云看着她们。“手套,安全带,哨子——秀莲。绳子,锤子,钢钉——小火。头灯——白晓。测高——白晓和沈冰,需要尽快。路线图——沈冰。体能——所有人,小火盯着。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块。别人负责的东西,不要问,不要打听。散会之后,各干各的。”
四个人点头。
苏凌云站起来。“体能训练从现在开始。每天睡觉之前,每个人做二十个引体向上,五十个深蹲,两分钟平板支撑。做不完的,自己加练。小火,你监督。”
林小火点头。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起跑的猎豹。她是她们中间最有力量的。
“出口的事,只有我们五个知道。”苏凌云看着她们。“锅炉房的事,随便说。出口的事,谁都不能说。包括孟姐,包括老许,包括任何人。”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们不需要解释。在这个地方,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不是不信任,是不能把别人架在火上烤。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四个人点头。
苏凌云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中,她的声音很平静。“散了吧。东西齐了,体能够了,下井。”
五个人无声地往外走。苏凌云最后一个。她站在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远去。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架上的灰尘在慢慢落下来。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桌面上那些刻痕。粗糙的,深深的,像一道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墙上,照出墙皮剥落的痕迹。她贴着墙根往三楼走。经过二楼的时候,她往医务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透出一丝极暗的光,像一条被压扁的线。林白还醒着。
回到307室,关上门,躺下来。面朝墙壁。孟姐还在打鼾,刘梅翻了个身,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她把万能钥匙塞回内衣暗袋,摸了摸,确认它在。
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她闭上眼睛。希望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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