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陈副监狱长的权衡(第358天)
凌晨5:47,医务室走廊
张红霞带着两个男狱警出现在医务室门口时,天还没亮。
走廊里那几盏常年昏暗的灯在凌晨的寒意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昨晚的雨水虽然停了,但湿气从各个缝隙渗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林白医生裹着一件旧棉衣从值班室出来,睡眼惺忪,看见张红霞和她身后推着平板车的男狱警,瞬间清醒了。
“张管教?这么早……”她下意识地挡在通往二楼楼梯口的位置。
“林医生,让开。”张红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式化得像在念文件,“按照陈副监狱长昨天的指示,王小雪的遗体存放时间已近24小时。现在需要移送去殡仪馆。”
林白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确实,距离昨天上午陈国栋同意“暂存24小时”已经过去了近二十个小时。
“可是……”她试图争取,“昨天不是说可以到今早九点吗?现在才……”
“计划有变。”张红霞打断她,侧身对身后的男狱警示意,“上去把冰柜里的遗体移出来,装车。”
两个男狱警应声就要上楼。
“等等!”林白拦住楼梯口,“张管教,至少……让我先通知苏凌云她们。她们昨天
说好今早要来……”
“没必要。”张红霞的态度强硬起来,“这是狱方的决定,不是家属告别。林医生,请你配合工作。”
林白站着没动。她的手指在棉衣袖子里攥紧了,掌心渗出冷汗。她想起昨天苏凌云离开前那双充血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想起何秀莲趴在冰柜旁无声流泪的样子,想起林小火像困兽般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的身影。
“张管教,”她压低声音,“你也知道昨天放风时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们现在强行拉走遗体,恐怕……”
“恐怕什么?”张红霞盯着她,“林医生,你是狱医,你的职责是执行监狱的规定,不是替囚犯传话。”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让林白的脸瞬间涨红。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张红霞已经绕开她,带着两个男狱警上了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沉闷而急促。
林白站在原地,心脏狂跳。她知道她拦不住——张红霞说得对,她只是个狱医,没有权力对抗管教的决定。
但她可以做一件事。
她转身,快步走回值班室,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苏凌云所在监区的夜间值班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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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6:03,三监区走廊
苏凌云是被人喊醒的。
她睡得极浅——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小雪花最后那双涣散的眼睛。所以当有人轻轻拍她肩膀时,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是隔壁监室的一个年轻女囚,外号“小麻雀”,平时胆子很小,说话细声细气。此刻她脸色苍白,趴在窗户边,用气声说:“凌云姐……刚、刚才值班室电话响了,我偷听到……狱警说,医务室那边……要拉走小雪花。”
苏凌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瞬间坐起身,动作太大,惊醒了旁边的何秀莲和林小火。两人也几乎是同时醒来——和衣而睡,根本就没脱衣服。
“什么时候?”苏凌云压低声音问。
“就现在……”小麻雀的声音在发抖,“我听见狱警说,张管教已经带人过去了……”
何秀莲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手语快得像在颤抖:“冰柜!他们要去冰柜!”
林小火眼睛赤红,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被苏凌云一把按住。
“别冲动。”苏凌云的声音异常冷静,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快速穿上鞋,走到监室门边,透过门上那块巴掌大的观察窗往外看。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值班岗的灯光昏黄,一个年轻狱警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按照惯例,早班狱警六点半才会来交接,现在这个时间,是监管最松懈的时候。
她转过身,看着何秀莲和林小火,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从这里到医务室,正常走过去要七八分钟。如果跑,三四分钟能到。
她看向监室的门锁。
何秀莲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快步走到自己床边,从床垫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的“工具箱”,里面有几根磨尖的铁丝、一小块肥皂、还有几片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金属片。
她走到门边,将一根细铁丝弯成特定的角度,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出去。
林小火屏住呼吸,苏凌云也紧紧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狱警,正慢悠悠地走过。何秀莲立刻停下动作,三人退回床铺,假装还在睡觉。
脚步声渐远。
何秀莲再次回到门边。
这次,她用了两根铁丝,一根探,一根勾。她的手指极其灵巧,在昏暗的光线下凭着触感操作。苏凌云看见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手术。
三十秒。
一分钟。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
锁舌弹开了。
何秀莲轻轻推开门——只推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去。她回头看向苏凌云,用手语问:“走?”
苏凌云点头,第一个侧身挤出门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值班岗那边,那个年轻狱警还在打瞌睡。远处传来其他监室隐约的鼾声。
三人像三道影子,贴着墙根,快速向走廊尽头移动。
她们没有走正门——那个方向要经过值班岗。何秀莲带着她们拐进一条岔道,那是通往洗衣房的后勤通道,平时只有清洁工和运送物资的人走,现在空无一人。
通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锁着,但旁边有一扇气窗——很小,成年人很难钻过去,但何秀莲早就研究过:气窗的插销锈坏了,可以从外面打开。
她踩着一个废弃的木箱,踮起脚,手指从气窗缝隙伸出去,摸索着拨开插销。
气窗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我先过。”林小火自告奋勇——她最瘦。她爬上木箱,侧身,先把头伸出去,然后一点点把身体挤过那个狭窄的窗口。动作很艰难,衣服被勾破了,但她没出声。
然后是苏凌云,最后是何秀莲。
三人跳到外面的空地上——这里是洗衣房和食堂之间的夹缝,堆满杂物,平时很少有人来。天还没亮,只有远处岗楼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在墙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
“走这边。”苏凌云低声说,带头向医务室方向跑去。
她们没有跑直线——那样太显眼。而是借着建筑的阴影,从一个墙角窜到另一个墙角,像三只在夜间潜行的猫。
心跳如鼓。
每一次探照灯扫过,她们都要立刻蹲下,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苏凌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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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6:18,医务室二楼
张红霞站在冰柜前,看着两个男狱警费力地把小雪花的遗体移出来。
过程并不顺利。冰柜内部结了厚厚一层霜,遗体因为低温而僵硬,蜷缩的姿势卡在狭窄的空间里。一个狱警抓住肩膀,一个抓住腿,试图把她“拔”出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轻点!”林白忍不住说,“她……她会疼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人已经死了,哪还会疼。但她就是看不得那个粗暴的动作,好像小雪花只是一件需要搬动的货物。
张红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终于,遗体被移出来了。两个狱警把她放在带来的担架上——那是个简陋的帆布担架,边缘磨损,沾着不明污渍。他们用一块脏兮兮的白布盖住小雪花的身体,然后用绳子草草固定。
“抬下去吧。”张红霞说。
两个狱警一前一后抬起担架,往楼梯口走。
林白跟在后面,手在身侧握成拳。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走到楼梯口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三个人影冲了上来。
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
她们喘着粗气,头发凌乱,衣服沾着灰尘和露水,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当看见担架上那个被白布覆盖的小小轮廓时,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站住!”张红霞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挡住楼梯口,“谁允许你们擅自离开监室的?”
苏凌云没理她。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担架,一步步走过来。
“我说站住!”张红霞伸手去拦。
何秀莲突然冲上前,不是冲向担架,而是冲向张红霞。她没有攻击,只是“扑通”一声跪在张红霞面前,双手合十,仰起脸,眼睛里全是泪。
没有声音,但那个姿态本身就是最凄厉的哀求。
张红霞的手僵在半空中。
苏凌云走到担架前,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
小雪花的脸露出来。苍白,冰冷,睫毛上还凝着细小的冰晶。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还想说什么。
苏凌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手指在触到皮肤的瞬间停住了——太冷了,冷得像一块冰。
她收回手,抬起头,看向张红霞。
“张管教,”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昨天陈副监狱长说,可以存放24小时。现在……还不到时间。”
“计划有变。”张红霞重复这句话,语气却不如刚才强硬,“殡仪馆的车已经在路上了,不能耽误。”
“就半个小时。”苏凌云说,“让我们……再陪她半个小时。”
“不行。”张红霞摇头,“车到了就要走,这是规定。”
“规定规定!”林小火终于忍不住,嘶声喊道,“规定比人命还重要吗?她都已经死了!连多躺半个小时都不行吗?”
两个抬担架的男狱警面面相觑,有些无措。
张红霞的脸色沉下来:“0547,0479,我警告你们,再闹下去,我立刻把你们关禁闭!”
“那就关吧。”苏凌云站起身,平静地说,“但今天,我们不会让您把她带走。”
她说这话时,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担架前。
何秀莲也从地上站起来,站到苏凌云身边。
林小火更是直接抓住了担架的边缘。
三个人,像一堵单薄却决绝的人墙。
张红霞看着她们,深吸一口气,手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殡仪馆的车到了。
张红霞按下对讲机:“车到了?让他们稍等,这里……有点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含糊的回应。
张红霞收起对讲机,看着苏凌云:“车已经在外面了。你们现在让开,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苏凌云摇头。
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
终于,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陈国栋来了。
他穿着整齐的制服,但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被临时叫起来的。看见眼前的场面,他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他问张红霞。
张红霞简单汇报了情况。
陈国栋听完,看向苏凌云:“04799,昨天我们谈的条件,你都忘了?”
“没忘。”苏凌云说,“但您也答应,可以存放24小时。现在时间还没到。”
陈国栋沉默了。
他看着担架上那个小小的轮廓,看着苏凌云三人决绝的眼神,看着旁边林白医生通红的眼眶,看着两个男狱警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想起昨天下午放风场上,那一片沉默却坚定的人群。
想起今天凌晨接到老葛那个隐晦的电话:“陈副,外面……好像有记者开始打听这事儿了。”
想起阎世雄昨天的暴怒:“必须尽快处理!不能留任何后患!”
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激烈碰撞。
终于,他开口:“遗体可以再留半天。”
张红霞一惊:“陈副,可是车已经在外面了……”
“让他们先回去,下午再来。”陈国栋说,“另外,通知各监区管教:今天下午三点,在放风场举行赵雨的正式告别仪式。自愿参加,不强制。”
他顿了顿,看向苏凌云:“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仪式只有一小时,之后遗体必须送走。明白吗?”
苏凌云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谢谢陈副监狱长。”
陈国栋没再说话,转身下了楼。
张红霞深深看了苏凌云一眼,对两个男狱警挥挥手:“先把遗体抬回房间。”
担架被抬回了原来的房间,但不是放回冰柜——冰柜门开着,里面霜花正在缓慢融化。
林白找来一张相对干净的床,把小雪花的遗体安放好,重新盖好白布。
苏凌云三人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晨光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吝啬地洒进来一点,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张红霞带着狱警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和床上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小女孩。
何秀莲轻轻坐在床边,握住了小雪花冰冷的手。
林小火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苏凌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远处岗楼上,哨兵在换岗。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她们来说,这一天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陈国栋的让步,不是仁慈,是权衡。
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半天时间,把这场告别,变成一场不能忽视的纪念。
她转过身,看向何秀莲和林小火。
“我们只有半天时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下午三点,放风场。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来送她。”
“怎么做到?”林小火哑声问。
苏凌云看向窗外,看向那座沉默的、灰色的监狱。
“用我们唯一能用的东西。”她说,“用我们的声音,用我们的选择,用我们……还活着的、还能愤怒的、还能心疼的,人心。”
她走到床边,俯身,在小雪花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直起身,眼神坚定。
“走吧。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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