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告别仪式(第357天)
消息很快传遍了监狱。
芳姐是在食堂吃午饭时听说的。
她正和几个手下坐在一起,边吃饭边商量怎么从苏凌云那里套出更多账目“技巧”。听见旁边桌的人在议论小雪花的事,她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一个傻子死了,搞这么大动静。”她用筷子敲了敲铁盘,“还停尸?还告别?浪费电。”
她手下的人跟着笑起来。
“就是,冰柜开一天得多少电费?”
“要我说,直接烧了省事。”
“听说还搞什么联名信?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每一个听见的人心里。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有些女囚低下头,默默吃饭;有些人露出愤怒的表情,但不敢发作;还有人看向芳姐的眼神,多了几分厌恶。
芳姐不在乎。
她就是要让人知道:在这个地方,死了就是死了,别指望什么尊严,什么仪式。活着的时候都未必被当人看,死了还想怎样?
她吃完饭,把盘子一推,起身走了。
手下的人赶紧跟上。
她们走后,食堂里的议论声才重新响起,但压低了许多。
“太过分了……”
“人都死了,还说这种话。”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角落里,肌肉玲默默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食堂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芳姐离去的方向。
眼神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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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告别仪式在医务室二楼举行。
人数被严格控制在二十人以内。除了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还有韩老师、肌肉玲、李梅教授、王阿姨、刘薇医生,以及几个平时和小雪花说过话、给过她糖的女囚。
房间被简单布置过:林白找来一块相对干净的白布,铺在冰柜前的桌子上,算是“祭台”。韩老师从图书馆带来几本书,堆在桌边——那是小雪花生前想读但读不懂的书。王阿姨带了一本小小的圣经,放在最上面。
没有香烛,没有鲜花,没有音乐。
只有二十个人,沉默地站着。
冰柜的门开着,冷气缓缓溢出,让房间里的温度低了好几度。小雪花躺在里面,脸上盖着白手帕,只露出额头和头发。
韩老师先开口。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简单回忆了小雪花生前的一些小事:怎么学写字,怎么帮人分拣衣服,怎么把省下的糖分给别人。
“她虽然智力不如常人,但心里干净。”韩老师说,“干净得……让人心疼。”
李梅教授接着说:“我教过她认字。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有一次她问我:‘李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认识所有的字?’我说:‘慢慢来,总会认识的。’她笑了,说:‘那等我认识所有的字,我就能看懂妈妈给我的信了。’”
房间里有人开始抽泣。
王阿姨翻开圣经,念了一段诗篇: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念完后,她轻声说:“孩子,去吧。那边没有病痛,没有高墙,没有寒冷。那边……有你的家人在等你。”
轮到肌肉玲时,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
不大,火柴盒大小,表面锈迹斑斑。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十几只小小的纸鹤,用各种颜色的糖纸折成,有些已经褪色,但折得很仔细。
“我妹妹折的。”肌肉玲的声音很低,“她说……给那个小妹妹。路上不孤单。”
她把盒子轻轻放在冰柜里,放在小雪花手边。
然后退后,不再说话。
一个接一个,女囚们上前,放下自己带来的一点东西:一颗水果糖,一张画着花的纸片,一截彩色头绳,甚至只是一句轻声的“走好”。
最后,轮到苏凌云。
她走到冰柜前,蹲下身,看着里面的小雪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掀开盖在小雪花脸上的手帕。
那张苍白的小脸露出来,平静得像睡着了。
“小雪花。”苏凌云轻声说,像怕吵醒她,“姐姐答应过你,等你好了,教你写字,教你算数,带你去看山那边的杜鹃花。”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对不起……姐姐食言了。”
一滴眼泪落在小雪花冰凉的脸上。
“但姐姐答应你另一件事。”苏凌云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会记住你。会带着你的名字,走出去。会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一个叫小雪花的女孩,她十五岁,她爱笑,她想妈妈,她不该死在这里。”
她轻轻把手帕重新盖好。
然后站起身,退后。
林白走上前,准备关上冰柜的门。
就在这时,何秀莲突然冲过去,趴在冰柜边,用手语飞快地比划。
没有声音,但她的手势像在说话,像在倾诉,像在告别。
比划了很久。
最后,她俯身,在小雪花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她退开。
林白关上了冰柜的门。
“咔哒。”
告别仪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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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囚室,已经是傍晚。
天色又暗下来,雨虽然没有下,但云层依然厚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个人坐在囚室里,谁也没说话。
小雪花那个床位空着,床垫被卷起来,靠在墙边。她的东西被打包成一个小布包,放在管教办公室,等“处理”后会一起烧掉。
这个囚室,从此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会叫“姐姐”的、小小的声音。
少了一个会偷偷塞糖的、瘦小的身影。
少了一个会在墙上画花的、天真的灵魂。
林小火终于忍不住,把头埋进膝盖,压抑地哭起来。
何秀莲坐在床边,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肌肉玲给的,里面装着纸鹤。她打开盒子,一只一只地数,数到第十三只时,手停住了。
苏凌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色完全黑了。
监狱的探照灯亮起来,光柱划破夜空,扫过高墙,扫过铁丝网,扫过这片埋葬了太多生命的土地。
她看着那束光,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看向何秀莲和林小火。
“我们不能让她这样走。”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何秀莲抬起头,林小火也止住哭泣,看向她。
“冰柜,殡仪馆,火化,骨灰不知道撒在哪里。”苏凌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不是她该有的结局。”
“那……我们能做什么?”林小火哑声问。
苏凌云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墙边,蹲下身,手指摸索着墙角。
那里,有一小块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砖块。砖块上,用小石子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小雪花,十五岁,想妈妈。”
那是小雪花自己刻的。有一次她问苏凌云:“姐姐,如果我死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苏凌云说:“会。”
“那……怎么记得?”
“把你的名字刻在墙上,就有人记得了。”
于是小雪花找了块尖石头,在墙角刻下了这些字。
苏凌云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
然后,她站起身。
“我们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告别。”她说,“不是冰柜前的二十分钟,不是医务室里的假慈悲。是一个……配得上她的告别。”
“怎么做到?”何秀莲用手语问。
苏凌云看着她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们需要计划。”她说,“需要人,需要时间,需要……冒险。”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如果成功,小雪花就不会只是冰柜里的一个编号,火化炉里的一缕烟。她会被人记住,会被当作一个人——一个活过、笑过、疼过、想妈妈的人——来记住。”
窗外,夜色如墨。
但苏凌云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对抗黑暗的光。
是纪念逝者的光。
是活下去、并且让死去的人也“活”下去的光。
微弱,但坚定。
就像小雪花生前,总爱收集的那些,在黑暗中也会发光的,小小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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