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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狱方要直接拉去火化(第357天)


清晨六点,监狱在潮湿和阴冷中准时醒来。

但今天的起床铃听起来格外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空气。雨在凌晨四点多停了,但天空依然沉甸甸地压着,灰黑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地面上的水洼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像无数面破碎的、倒置的镜子。

监区走廊里,女囚们陆续走出囚室,睡眼惺忪地排队洗漱。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的腥味,冰冷刺骨。没有人说话,只有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咳嗽声、偶尔的哈欠声。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张红霞带着两个人出现在三监区走廊入口。

张红霞今天没穿雨衣,但囚服肩膀处湿了一大片,应该是来的路上被屋檐滴落的水打湿的。她身后跟着两个男狱警——这在女子监区很少见,通常只有搬运重物或处理紧急情况时才会调男狱警过来。两人推着一辆平板推车,车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绿色帆布。

走廊里的女囚们自觉让开一条路,目光好奇地追随着他们。

张红霞径直走到苏凌云她们囚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四个人都在——苏凌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小雪花留下的那个小布包;何秀莲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林小火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还有一个空着的床位,床单已经拆掉,露出脏兮兮的棉絮垫子。

“0347。”张红霞叫苏凌云的编号,声音公式化,“出来一下。”

苏凌云抬起头,眼神空洞。

“尸体在哪里?”张红霞问。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涟漪。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女囚都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苏凌云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在医务室。”

“带我们去。”张红霞侧身让开。

苏凌云没动:“你们要做什么?”

“按规定处理。”张红霞面无表情,“囚犯死亡,由监狱统一安排后续事宜。现在需要把尸体转移到殡仪馆,尽快火化。”

“火化?”林小火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现在?连告别都不让?”

“告别?”张红霞看了她一眼,“她没家属,没人认领。尸体放久了会臭,会引发卫生问题,也会引起其他囚犯恐慌。按规定,必须尽快处理。”

“规定规定!”林小火冲过来,被苏凌云一把拉住,“她死了!她才十五岁!你们连让她多躺一会儿都不行吗?”

张红霞皱了皱眉,语气依然平静:“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让开。”

她身后的两个男狱警往前一步。

苏凌云挡在门口。

“张管教,”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需要时间告别。至少……让关心她的人,看她最后一眼。”

“关心她的人?”张红霞扫了一眼囚室里的三人,“你们已经看过了。够了。”

“不够!”何秀莲突然转身,走到张红霞面前,用手语快速比划:“监狱里还有其他人……韩老师,肌肉玲,那些平时给小雪花分过糖、教她认字的人……她们也想送送她。”

张红霞看不懂手语,但看懂了何秀莲眼里的恳求。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行。尸体转运需要保密,不能引起骚动。让开,别让我说第三次。”

何秀莲看着她,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跪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跪,是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地,双手合十,像最虔诚的信徒在祈求神明。

没有声音,但那个姿势本身就是最凄厉的哀求。

走廊里的女囚们倒吸一口凉气。

林小火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也想跪,被苏凌云死死拉住。

张红霞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动容,是麻烦。她最怕这种场面:囚犯下跪、哭泣、情绪失控。处理不好,会变成“管教欺压囚犯”的事件,对她没好处。

“起来。”她声音冷硬,“你这是干什么?”

何秀莲没动。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在微微颤抖。

苏凌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扶她。

何秀莲抬头,看着苏凌云,眼睛里全是泪。她用手语说:“求她们……给小雪花一个简单的仪式……她也是人……她也该被当成人对待……”

苏凌云读懂了。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看着张红霞:“张管教,只需要一个小时。我们叫几个人来,在医务室,简单的告别。然后……你们再处理。可以吗?”

张红霞犹豫了。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何秀莲,看了看眼睛血红的林小火,又看了看走廊里越来越多围观的女囚。

“我去请示。”她最终说,“但你们别抱希望。规定就是规定。”

她转身走了,两个男狱警推着空车跟在后面。

走廊里恢复了窸窣的议论声。

何秀莲被苏凌云扶起来,脸上沾着灰尘和泪水。林小火抱住她,两人无声地哭泣。

苏凌云站在门口,看着张红霞离去的背影。

她知道,请示的结果,大概率还是“不行”。

在这个地方,效率高于一切,规矩高于人性。

死了一个囚犯,就像坏掉一件工具,需要尽快处理掉,免得碍事,免得引起麻烦。

但她不能放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

上午八点,消息在监狱里悄悄传开了。

不是通过广播,不是通过正式通知,是通过女囚们之间的窃窃私语、眼神交流、手势传递。像水渗进沙地,无声无息,但迅速蔓延。

“听说了吗?那个小傻子……死了。”

“谁?小雪花?”

“对,肺炎,昨晚死的。”

“才十五岁……可怜。”

“更可怜的是,狱方现在就要拉去火化,连告别都不让。”

信息在洗衣房、食堂、放风场之间流动。有人漠不关心,继续干自己的活;有人摇头叹息,说句“造孽”;但也有人,心里被触动了。

韩老师是在食堂吃早饭时听到消息的。

她端着稀粥和半个馒头,坐在角落里,听见旁边两个女囚小声议论。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铁盘上。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发颤。

那两个女囚认得她,低声说了情况。

韩老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粥凉了也没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然后径直离开了食堂。

她没有回监室,而是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早上不开门,但她有钥匙——那是监狱长特批的,因为她负责整理图书。她打开门,走进去,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坐了十分钟。

然后她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信纸和一支笔。

开始写信。

不是普通的信,是一封联名请愿书。

标题是:“关于给予已故囚犯王小雪基本人道对待的请求”。

内容很简短,但字字恳切:

“尊敬的监狱领导:囚犯王小雪(编号0376)于今日凌晨因病去世,年仅十五岁。该犯在狱期间表现良好,无违纪记录,且为孤儿,无亲属在世。

“我等虽同为囚犯,但感念其年幼可怜,恳请监狱方面给予基本人道对待:准许其生前友好进行简单告别仪式,并给予遗体适当尊重,而非即刻火化处理。

“此举非为违反规定,实为彰显监狱改造之人性光辉,亦有利于稳定其他囚犯情绪,体现执法之温度。

“恳请批准。”

写完后,她开始在监狱里找人签名。

不是随便找,是有选择地找。

她先去找了监狱里几位“有威望”的囚犯——不是芳姐那种靠暴力立威的狱霸,是那种因为学识、年龄或特殊经历而受人尊敬的人。

比如前大学教授李梅,因学术造假入狱,在监狱里教其他囚犯识字、算数,很多人叫她“李老师”。

比如信基督教的王阿姨,六十多岁,平时在监狱里组织读经小组,说话温和,很多人都愿意听她的。

比如前心理医生刘薇,虽然因为医疗事故入狱,但在监狱里帮很多人做过心理疏导。

韩老师一个个找她们,把请愿书给她们看,说明情况。

大部分人都签了。

不是因为和小雪花有多熟——很多人甚至没见过她——而是因为,这件事触动了一个底线:如果连死后的基本尊严都没有,那活着的时候,又算什么?

联名信收集了十几个签名后,韩老师又去找了另一个人。

肌肉玲。

她在洗衣房后面的破布堆找到了正在晨练的肌肉玲,把情况说了。

肌肉玲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需要我做什么?”

“签名。”韩老师递过笔和纸,“还有……如果可以,帮忙说服其他人。我们需要更多人的声音。”

肌肉玲接过笔,在请愿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大,很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签完后,她说:“我会跟洗衣房的人说。但效果……别抱太大希望。”

“尽力就好。”韩老师说。

---

上午九点,张红霞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副监狱长陈国栋也来了。

这在三监区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副监狱长亲自来女子监区,很少见。陈国栋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们在管教办公室坐下,张红霞把情况汇报了。

陈国栋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没说话。

他在权衡。

从程序上讲,张红霞做得没错:囚犯死亡,尽快处理,避免麻烦。这是监狱一贯的做法,尤其是对无亲属、无特殊背景的囚犯。

但从另一方面讲……他听到了些风声。韩老师在收集联名信,一些有影响力的囚犯参与了。如果强行处理,可能会引发不满情绪,甚至集体抗议。年底快到了,省监狱管理局要来检查,这个节骨眼上,稳定压倒一切。

“那个小女孩……”他问,“真的才十五岁?”

“档案上是十五。”张红霞说,“但看起来更小,智力也有问题。”

“孤儿?”

“对,无亲属。”

陈国栋点点头,继续思考。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韩老师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封联名请愿书。

“陈副监狱长,张管教。”她走进来,把请愿书放在桌上,“这是我们一些人的请求,请您过目。”

陈国栋拿起请愿书,快速浏览。

签名不少,有些名字他认识——都是在监狱里有影响力的人。请愿书的措辞也很聪明,不是对抗,是“请求”,还提到了“彰显人性光辉”“稳定情绪”“执法温度”。

他放下请愿书,看着韩老师。

“韩老师,”他语气温和,“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监狱有监狱的规定,尸体停放时间过长,确实可能引发卫生问题。”

“我们只请求简单的告别仪式,一两个小时就好。”韩老师说,“另外……如果可以,不要用‘火化’这个词,用‘安葬’。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区别,对活着的人也是一种安慰。”

陈国栋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女儿,和小雪花差不多大。如果有一天……不,不能想。

“这样吧。”他最终说,“尸体可以暂时停放在医务室的冷柜里,但不超过24小时。在这期间,允许你们进行简单的告别仪式,但人数必须控制,时间必须限制,不能影响正常秩序。”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韩老师松了口气,深深鞠躬:“谢谢陈副监狱长。”

张红霞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另外,”陈国栋补充,“这件事要低调处理。告别仪式只能在医务室内部进行,不能扩大范围。明白吗?”

“明白。”

“去吧。”

韩老师离开了办公室。

陈国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张红霞轻声问:“陈副,您这是……”

“维稳。”陈国栋简短地说,“有时候,给一点表面的温情,比强硬压制更有效。你去安排吧。”

“是。”

---

消息传回囚室时,苏凌云正在给小雪花整理遗物。

听到“可以告别,但尸体要放在冷柜里”,她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冷柜?”林小火声音发颤,“医务室那个……放药品的冰柜?”

张红霞点头:“那是唯一能低温保存的地方。空间不大,但……够用了。”

够用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苏凌云想起医务室那个冰柜——老旧的白色立式冰柜,漆面斑驳,门上的密封条已经发黑变形。平时用来存放需要低温保存的药品和样本,里面经常有碎冰和冷凝水。空间确实不大,高度不到一米五,宽度不到一米。

要把小雪花放进去,只能……蜷缩着。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泪。

“什么时候移过去?”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张红霞说,“你们可以一起去,帮忙……整理一下。”

帮忙整理一下。

说得好像是在打包行李。

苏凌云点头:“好。”

她们跟着张红霞和那两个男狱警,再次来到医务室。

林白医生已经在等了。她打开冰柜的门,一股冷气混合着药品和霉味涌出。

冰柜内部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底部有积水。林白事先清理过,但依然显得简陋而冰冷。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塑料筐,装着未拆封的注射液。

“需要……”林白看着苏凌云,“把她……抱进来吗?”

苏凌云走到床边。

小雪花还躺在那里,盖着白布。她轻轻掀开白布一角,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

然后,她俯身,把小女孩抱起来。

很轻,很冷,很僵硬。

她抱着小雪花,走到冰柜前。

冰柜内部的高度不够,她必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小雪花放进去。姿势很别扭,她试了两次,才把小雪花侧着放进去——像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

但冰柜太窄,小雪花的头还是抵到了内壁。

苏凌云调整了几次,最终,小雪花以一个近乎扭曲的姿势“躺”在了冰柜里。她的脸贴着冰冷的金属内壁,头发散乱,眼睛紧闭。

何秀莲走过来,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垫在小雪花的头下面。

又拿出一块手帕,盖在她脸上。

然后,她开始整理小雪花的衣服——那套过大的囚服,袖子卷了好几道,她仔细地把袖口抚平,把衣领整理好。

林小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

林白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些干燥剂:“放在旁边,可以吸湿。”

苏凌云接过来,放在小雪花脚边。

然后,她退后一步。

张红霞上前,准备关门。

“等等。”苏凌云说。

她弯下腰,最后一次,轻轻摸了摸小雪花的额头。

冰冷,僵硬,像石头。

她收回手。

张红霞关上了冰柜的门。

“咔哒。”

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

消息很快传遍了监狱。

芳姐是在食堂吃午饭时听说的。

她正和几个手下坐在一起,边吃饭边商量怎么从苏凌云那里套出更多账目“技巧”。听见旁边桌的人在议论小雪花的事,她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一个傻子死了,搞这么大动静。”她用筷子敲了敲铁盘,“还停尸?还告别?浪费电。”

她手下的人跟着笑起来。

“就是,冰柜开一天得多少电费?”

“要我说,直接烧了省事。”

“听说还搞什么联名信?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每一个听见的人心里。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有些女囚低下头,默默吃饭;有些人露出愤怒的表情,但不敢发作;还有人看向芳姐的眼神,多了几分厌恶。

芳姐不在乎。

她就是要让人知道:在这个地方,死了就是死了,别指望什么尊严,什么仪式。活着的时候都未必被当人看,死了还想怎样?

她吃完饭,把盘子一推,起身走了。

手下的人赶紧跟上。

她们走后,食堂里的议论声才重新响起,但压低了许多。

“太过分了……”

“人都死了,还说这种话。”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角落里,肌肉玲默默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食堂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芳姐离去的方向。

眼神很冷。

---

下午,告别仪式在医务室二楼举行。

人数被严格控制在二十人以内。除了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还有韩老师、肌肉玲、李梅教授、王阿姨、刘薇医生,以及几个平时和小雪花说过话、给过她糖的女囚。

房间被简单布置过:林白找来一块相对干净的白布,铺在冰柜前的桌子上,算是“祭台”。韩老师从图书馆带来几本书,堆在桌边——那是小雪花生前想读但读不懂的书。王阿姨带了一本小小的圣经,放在最上面。

没有香烛,没有鲜花,没有音乐。

只有二十个人,沉默地站着。

冰柜的门开着,冷气缓缓溢出,让房间里的温度低了好几度。小雪花躺在里面,脸上盖着白手帕,只露出额头和头发。

韩老师先开口。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简单回忆了小雪花生前的一些小事:怎么学写字,怎么帮人分拣衣服,怎么把省下的糖分给别人。

“她虽然智力不如常人,但心里干净。”韩老师说,“干净得……让人心疼。”

李梅教授接着说:“我教过她认字。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有一次她问我:‘李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认识所有的字?’我说:‘慢慢来,总会认识的。’她笑了,说:‘那等我认识所有的字,我就能看懂妈妈给我的信了。’”

房间里有人开始抽泣。

王阿姨翻开圣经,念了一段诗篇: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念完后,她轻声说:“孩子,去吧。那边没有病痛,没有高墙,没有寒冷。那边……有你妈妈在等你。”

轮到肌肉玲时,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

不大,火柴盒大小,表面锈迹斑斑。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十几只小小的纸鹤,用各种颜色的糖纸折成,有些已经褪色,但折得很仔细。

“我妹妹折的。”肌肉玲的声音很低,“她说……给那个小妹妹。路上不孤单。”

她把盒子轻轻放在冰柜里,放在小雪花手边。

然后退后,不再说话。

一个接一个,女囚们上前,放下自己带来的一点东西:一颗水果糖,一张画着花的纸片,一截彩色头绳,甚至只是一句轻声的“走好”。

最后,轮到苏凌云。

她走到冰柜前,蹲下身,看着里面的小雪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掀开盖在小雪花脸上的手帕。

那张苍白的小脸露出来,平静得像睡着了。

“小雪花。”苏凌云轻声说,像怕吵醒她,“姐姐答应过你,等你好了,教你写字,教你算数,带你去看山那边的杜鹃花。”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对不起……姐姐食言了。”

一滴眼泪落在小雪花冰凉的脸上。

“但姐姐答应你另一件事。”苏凌云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会记住你。会带着你的名字,走出去。会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一个叫小雪花的女孩,她十五岁,她爱笑,她想妈妈,她不该死在这里。”

她轻轻把手帕重新盖好。

然后站起身,退后。

林白走上前,准备关上冰柜的门。

就在这时,何秀莲突然冲过去,趴在冰柜边,用手语飞快地比划。

没有声音,但她的手势像在说话,像在倾诉,像在告别。

比划了很久。

最后,她俯身,在小雪花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她退开。

林白关上了冰柜的门。

“咔哒。”

告别仪式结束了。

---

回到囚室,已经是傍晚。

天色又暗下来,雨虽然没有下,但云层依然厚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个人坐在囚室里,谁也没说话。

小雪花那个床位空着,床垫被卷起来,靠在墙边。她的东西被打包成一个小布包,放在管教办公室,等“处理”后会一起烧掉。

这个囚室,从此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会叫“姐姐”的、小小的声音。

少了一个会偷偷塞糖的、瘦小的身影。

少了一个会在墙上画花的、天真的灵魂。

林小火终于忍不住,把头埋进膝盖,压抑地哭起来。

何秀莲坐在床边,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肌肉玲给的,里面装着纸鹤。她打开盒子,一只一只地数,数到第十三只时,手停住了。

苏凌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色完全黑了。

监狱的探照灯亮起来,光柱划破夜空,扫过高墙,扫过铁丝网,扫过这片埋葬了太多生命的土地。

她看着那束光,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看向何秀莲和林小火。

“我们不能让她这样走。”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何秀莲抬起头,林小火也止住哭泣,看向她。

“冰柜,殡仪馆,火化,骨灰不知道撒在哪里。”苏凌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不是她该有的结局。”

“那……我们能做什么?”林小火哑声问。

苏凌云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墙边,蹲下身,手指摸索着墙角。

那里,有一小块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砖块。砖块上,用小石子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小雪花,十五岁,想妈妈。”

那是小雪花自己刻的。有一次她问苏凌云:“姐姐,如果我死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苏凌云说:“会。”

“那……怎么记得?”

“把你的名字刻在墙上,就有人记得了。”

于是小雪花找了块尖石头,在墙角刻下了这些字。

苏凌云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

然后,她站起身。

“我们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告别。”她说,“不是冰柜前的二十分钟,不是医务室里的假慈悲。是一个……配得上她的告别。”

“怎么做到?”何秀莲用手语问。

苏凌云看着她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们需要计划。”她说,“需要人,需要时间,需要……冒险。”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如果成功,小雪花就不会只是冰柜里的一个编号,火化炉里的一缕烟。她会被人记住,会被当作一个人——一个活过、笑过、疼过、想妈妈的人——来记住。”

窗外,夜色如墨。

但苏凌云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对抗黑暗的光。

是纪念逝者的光。

是活下去、并且让死去的人也“活”下去的光。

微弱,但坚定。

就像小雪花生前,总爱收集的那些,在黑暗中也会发光的,小小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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