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老天爷都在哭泣(第357天)
窗外的雨,在那个时刻,达到了顶峰。
暴雨如注,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水都倾泻而下。雷声一个接一个,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闪电频繁地劈开夜空,每一次闪光都让房间里的景象定格成一幅幅惨白的画面:床上小小的身体,地上瘫坐的女人,旁边捂着脸哭泣的两个人,还有站在床边默默流泪的医生。
何秀莲最先动起来。
她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小雪花的眼睛。
然后,她去打了一盆温水。
不是冷水,是温水——她记得苏凌云说过,小雪花怕冷。
她拧干毛巾,开始给小雪花擦脸。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去嘴角的血丝,擦去额头的汗渍,擦去眼角的泪痕。
擦完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梳子——那是她用三天省下的饭换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她开始给小雪花梳头。
小雪花的头发因为出汗而打结,她梳得很慢,很小心,一点点梳通。梳好后,她用手指把头发分成两股,编了两个小小的麻花辫——这是小雪花最喜欢的发型,但她自己总是编不好,经常让何秀莲帮忙。
编完辫子,何秀莲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了一套囚服。
不是普通的囚服,是洗了很多次、已经发白但很干净的囚服。她自己存了很久,一直没舍得穿——这是她入狱时发的第一套囚服,洗得最软,穿着最舒服。
她给小雪花换上。
衣服太大了,穿在小雪花瘦小的身体上空荡荡的,袖子和裤腿都要卷好几道。但至少,是干净的。
做完这些,她退到一边,默默地看着。
林小火一直站在窗边,脸贴着冰冷的玻璃,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突然,她转身,冲出了房间。
何秀莲想追,被林白拦住了:“让她去吧。”
林小火冲下楼,冲出医务室,冲进雨地里。
暴雨瞬间把她浇透。她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天空,张开嘴——
没有声音。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
所有的悲痛、愤怒、绝望,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无声的嘶吼。她跪在雨地里,双手抓着湿透的头发,浑身颤抖。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停在她身边。
是肌肉玲。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样站在暴雨中,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小火。
然后,她蹲下身,伸出手,按在林小火的肩膀上。
林小火抬起头,看见是她,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
肌肉玲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住她,把她整个人按在自己怀里。
林小火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哭声被暴雨和雷声吞没。
肌肉玲抱着她,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
房间里,苏凌云还坐在地上。
她看着何秀莲给小雪花擦洗、梳头、换衣服,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没有任何反应。
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林白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声说:“凌云,起来吧,地上凉。”
苏凌云没动。
林白叹了口气,去拉她。苏凌云顺从地站起来,但眼睛依然盯着床上。
“要不要……通知管教?”林白问。
按照监狱规定,囚犯死亡需要立即报告,由狱方处理后续:记录死因,通知家属(如果有),安排火化。
“她有家属吗?”苏凌云突然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白愣了一下,翻开病历本:“登记信息上写的是‘孤儿’。但入狱档案里……”她顿了顿,“我记得看过,她好像有母亲,但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苏凌云重复。
“地址是空的,电话是空号。”林白低声说,“这种情况很多。有些家属知道孩子入狱,就干脆切断了联系。”
苏凌云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雪花临终前那声“妈妈”。
那个孩子到死,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通知管教吧。”她终于说,“按程序来。”
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林白点点头,走了出去。
苏凌云走到床边,俯身,最后一次摸了摸小雪花的额头。
冰冷,僵硬。
但她还是摸了好久。
然后,她直起身,对何秀莲说:
“收拾东西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何秀莲开始收拾小雪花的遗物:那套换下来的脏囚服,那个自制的枕头,那几包没吃完的药,还有——小雪花偷偷藏起来的“宝贝”。
一小叠用废纸订成的本子,上面是她学写的字。
几根彩色的线头,是她从旧衣服上拆下来,准备编手链的。
一块光滑的小石头,是在放风场捡的,她说像月亮。
还有半块用糖纸小心包着的冰糖,已经化了,黏在纸上。
以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何秀莲打开那张纸。
上面是用铅笔画的画。画得很稚嫩,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女人没有脸——小雪花说她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了。但她们手牵着手,走在一条开满花的路上。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等我出去,我要找妈妈。”
日期是三个月前。
就这些。
一个十五岁女孩的全部财产。
何秀莲的手开始颤抖。
她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和其他东西一起,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来。
包好后,她抱着那个小布包,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哭。
已经回来的林小火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林白写完了报告,复印了一份,藏在医务室的档案夹深处。原件交给了值班狱警,对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知道了。”
就这样。
一条生命的消逝,就这样“知道了”。
天亮时,管教终于来了。
是一个男管教,姓李,平时很少露面。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小雪花,又看了看房间里几个失魂落魄的女人,皱了皱眉。
“死亡时间?”他问林白。
“凌晨3点17分。”
“死因?”
“急性重症肺炎,呼吸衰竭。”
他拿出一个本子记录,然后说:“按照规定,尸体要尽快送去火化。家属通知了吗?”
“登记信息上是孤儿。”林白说,“但档案显示可能有母亲,联系不上。”
“哦。”李管教合上本子,“那就按无主处理。等会儿殡仪馆的车会来拉走。你们——”他指着苏凌云她们,“收拾一下她的东西,交给管教办公室。”
他走了,像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苏凌云站在床边,看着小雪花平静的脸。
这个孩子,到死都没能见到母亲一面。
到死,都还在等。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绵绵细雨。
天光透过云层,灰蒙蒙地照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小雪花来说,永远不会有新的一天了。
苏凌云俯身,在小雪花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她轻声说,“不用再等了。”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看着那堵高墙,看着墙上冰冷的铁丝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像最后一点火星,在暴雨中,终于,彻底地,熄灭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绵绵的,细细的,永无止境的雨。
像这个监狱里,永无止境的悲伤。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117/39579924.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