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深夜为她敷药,第一次流泪(第229-230天)
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墨缸。
囚室里没有光,只有高窗外走廊夜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铁门冰冷的边框,水泥地面粗粝的纹理,四张狭窄铺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药膏、消毒水和伤口分泌物混合的、甜腥而苦涩的气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林小火躺在她的铺位上,左半边脸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浅黄色的组织液和暗红的血渍。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压抑的呻吟。右眼紧闭着,眼角不断有泪水渗出,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只没有被纱布覆盖的右手,紧紧抓着薄被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挣扎时沾上的泥灰。
苏凌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那是何秀莲用废弃的木板和布条绑成的,很不稳当,稍一动就会咯吱作响。她手里拿着一块用开水烫过、又晾到温热的干净布巾,旁边的小铁盘里盛着半盘生理盐水和消毒药水,都是从医务室“借”来的——林白医生悄悄塞给她的,说是“用不完的损耗”。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这是今晚第三次换药。
第一次是晚上十点,林小火刚从医务室被送回来。那时她半昏迷着,纱布一揭开,伤口触目惊心:左脸颊掌心大小的区域,表皮完全焦黑碳化,边缘翻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肌肉组织,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白色——那是被高温损伤的皮下脂肪和神经末梢。创面不断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合着血丝,散发出蛋白质腐败前的、微甜的腥气。
苏凌云用镊子夹着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球,一点点清理创面。棉球一触到伤口,林小火即使昏迷中也会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苏凌云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清创必须彻底,否则感染会要命。
第二次是午夜零点。伤口开始出现感染迹象:边缘红肿加剧,渗出液变得浑浊,有轻微的异味。苏凌云用林白给的消毒药水冲洗,药水刺激伤口,林小火疼得醒了过来,右眼猛地睁开,瞳孔因为剧痛而扩散,但死死咬着嘴唇,没叫出声。只是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弓起,又重重摔回床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现在,第三次。
苏凌云看了一眼墙上用指甲刻下的计时标记——每两小时一次,不能间断。严重烧伤后的前四十八小时是感染高发期,必须保持创面清洁,密切观察。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盖在林小火身上的薄被。
林小火只穿着单薄的囚服上衣,扣子解开,露出左边脖颈和肩膀。烧伤蔓延到了下颌和耳根,这些地方的纱布也需要更换。
苏凌云先处理脸部的伤口。她用小剪刀小心剪开固定纱布的胶布,一层层揭开。最里层的纱布已经和创面黏连,揭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带下一些坏死组织和血痂。林小火的身体猛地一颤,右眼睁开了。
黑暗中,那只眼睛像受惊的动物,瞳孔缩成一点,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但当她看清是苏凌云时,眼神稍稍缓和了一些,只是呼吸依旧急促。
“忍一忍。”苏凌云低声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很快就好了。”
她将黏连的纱布完全揭开,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查看伤口。
情况比两小时前更糟了。
创面红肿明显加剧,像发酵的面团高高隆起,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紫红色。渗出的液体不再是淡黄色,而是黄绿色,黏稠,带着明显的腐臭味。中央焦黑的区域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乳白色的脓点——感染已经开始了。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她早知道会这样。监狱医务室的药品有限,林白能给的最多也就是普通消毒水和基础的抗生素药膏。对于这种深度烧伤,需要特效的烧伤膏、需要抗感染能力更强的药物、需要无菌环境、需要专业的清创和植皮手术。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做最基本的处理。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冲走脓液和坏死组织碎片。然后用消毒药水擦拭——药水刺激伤口,林小火的身体剧烈抽搐,右手猛地抓住床板边缘,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但她依然没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窒息的声音。
“疼……就叫出来。”苏凌云说,自己的手也在抖。
林小火摇头,右眼死死盯着天花板,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不能叫……叫了……她们……高兴……”
苏凌云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不能叫。叫声会传到走廊,会传到其他囚室,会传到阿琴那些人的耳朵里。她们会笑,会得意,会觉得这场报复达到了目的——不仅毁了你的脸,还摧毁了你的意志。
不能给她们这种满足。
苏凌云咬紧牙关,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清理完脸部的伤口,涂上林白给的药膏——那是一种廉价的、气味刺鼻的磺胺软膏,对于普通擦伤或许有用,对于这种烧伤,聊胜于无。然后换上干净的纱布,用胶布固定。
接着处理脖颈和肩膀的烧伤。这些地方伤得浅一些,但面积更大,处理起来同样痛苦。林小火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擦拭而颤抖,像风中残烛。汗水浸透了她的囚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混合着眼泪和伤口渗出的液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全部处理完,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苏凌云将用过的纱布、棉球收拾好,准备明天找机会处理掉——不能让狱警看到这么多医疗废物,否则会追问来源。她将水倒掉,器具清洗干净,然后重新在矮凳上坐下。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眼睛干涩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钝。但她不能睡。林小火需要每隔两小时换药,需要有人时刻观察她的呼吸和体温,防止感染性休克。
她伸手,摸了摸林小火的额头。
很烫。发烧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严重烧伤后,感染和炎症反应必然导致发热。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发烧可能意味着败血症的开始,意味着死亡。
苏凌云起身,从自己的铺位下拿出偷偷藏起来的抗生素——那是之前通过整理病历从林白那里换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她倒出来,想喂给林小火,但林小火意识模糊,无法吞咽。
她将药粉混在温水里,用小勺子一点点喂。林小火咳嗽着,药水从嘴角流出大半,但总算咽下去一些。
做完这一切,苏凌云重新坐下,看着林小火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看着纱布下隐约透出的、狰狞的伤口轮廓。
然后,她看到了林小火的右手。
那只手还紧紧抓着床板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手指关节扭曲变形。手背上,旧伤叠着新伤:之前熨伤留下的粉红色疤痕还没消退,今天挣扎时又被抓出几道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
苏凌云轻轻握住那只手,想把它从床板上掰开。但林小火抓得太紧,她不敢用力。
就在这时,林小火睁开了右眼。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因为高烧而显得迷离。她看着苏凌云,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然后,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姐……我是不是……很丑?”
苏凌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狠狠一拧。
她摇头,用力摇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几秒,她才勉强发出声音:“不,你不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
林小火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因为左脸肌肉无法活动而扭曲变形,看起来更像哭。右眼里滚出大颗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我爸……以前说……说我这脸……本来就丑……现在……更没人要了……”
“胡说。”苏凌云握紧她的手,“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只会心疼,只会为你骄傲。你为了保护我们,为了保护小雪花,为了保护所有被欺负的人,一次次站出来。这张脸不是丑,是勋章,是战士的勋章。”
林小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右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凌云,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信任,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
苏凌云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小火。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跟任何人硬碰硬的女孩,此刻像一只被剥去所有尖刺的刺猬,柔软、脆弱、遍体鳞伤。
她拿起布巾,轻轻擦去林小火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动作极其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当布巾触碰到左脸纱布边缘时,林小火的身体猛地一颤——即使隔着纱布,轻微的触碰也会带来剧痛。她的右眼瞬间睁大,瞳孔收缩,呼吸骤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剧烈喘息。
苏凌云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林小火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半边被纱布包裹、却依然能想象出底下狰狞伤口的轮廓,看着那只眼睛里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恐惧。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移到了囚室的其他地方。
她看到何秀莲的铺位——何秀莲背对着她们躺着,一动不动,但苏凌云知道她醒着。这个沉默的女人,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小小的团体。她为林小火缝过衣服,为小雪花藏过食物,为苏凌云传递过信息,用她那双手,在无声中织起一张薄弱的保护网。
她看到角落小雪的铺位——小雪花蜷缩在薄被里,只露出一缕乱发。这个十岁的、智力有障碍的小女孩,用她惊人的记忆力记住了所有监视者的面孔,用她清澈的眼睛看到了张红霞冷眼旁观的罪行。她是她们中最脆弱的一个,却也是她们必须保护的一个。
她看到自己铺位下那本《机械原理》,书脊夹层里藏着父亲的秘密、周梅的情报、孟姐的罪证。那个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父亲,用生命保护了一张矿脉图,却把无尽的谜团和危险留给了她。
她看到高窗外铁栏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像监狱本身伸出的、冰冷的触手。墙外是连绵的雨声,是黑岩山沉默的轮廓,是那个埋葬着“父亲”的乱葬岗,是二十多年来未曾揭开的真相。
她看到母亲最后一次探监时哭红的眼睛,看到父亲葬礼上冰冷的墓碑,看到陈景浩在法庭上那张虚伪的、悲痛的脸,看到自己被戴上手铐时,窗外一闪而过的、陌生的笑容。
所有画面,所有面孔,所有痛苦和失去,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了自己的无能。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聪明,能在监狱这个残酷的游戏里周旋,能保护身边的人,能找出真相,能复仇。
可结果呢?
现在,林小火的脸毁了,可能失明,可能面瘫,可能死于感染。
而她,苏凌云,坐在这里,除了每隔两小时换一次聊胜于无的药,除了说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什么都做不了。
她救不了任何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插进心脏,然后慢慢旋转,搅动,将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林小火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苏凌云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林小火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不断有液体滴落,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眨了眨眼,更多的液体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在哭。
不是啜泣,不是哽咽,是眼泪毫无征兆地、静默地涌出,像破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没有声音,没有抽动,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小火的手上,滴在自己的囚服上,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意识像是脱离了身体,飘在空中,看着那个坐在矮凳上、握着同伴的手、无声流泪的自己。那个苏凌云,那个从入狱第一天起就告诉自己“不能哭,眼泪是软弱”的苏凌云,那个在法庭上看着父亲倒下也没掉一滴泪的苏凌云,那个在禁闭室里被折磨到绝望也没求饶的苏凌云,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流得一塌糊涂。
何秀莲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下床,走到苏凌云身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那是她自己的毛巾,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苏凌云没有接。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依旧没有声音,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何秀莲在她身边蹲下,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那手很瘦,但很稳,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量。
小雪花也被惊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苏凌云在哭,愣住了。然后她爬下床,光着脚跑到苏凌云身边,伸出小手,笨拙地擦苏凌云脸上的泪。
“凌云姐姐……不哭……”小雪花的声音带着睡意和困惑,“小火姐姐会好的……不哭……”
林小火也看到了。她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反过来握住苏凌云的手,握得很紧。因为高烧,她的手很烫,但苏凌云却觉得那温度让她冰冷的手有了知觉。
“姐……”林小火的声音很轻,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别哭……我……我不疼……真的……”
她说谎。她的脸在纱布下烧灼般地疼,她的眼睛因为肿胀而视线模糊,她的身体因为感染而高热颤抖。但她看着苏凌云哭,心里比脸上的伤更疼。
苏凌云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却有一种被泪水洗净后的、惊人的清澈和坚定。
她看着林小火,看着何秀莲,看着小雪花,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然后,她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我发誓。”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这个深夜里。
“我发誓,我会带你们出去。”
“我发誓,我会让伤害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我发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我的无能而受伤。”
“再也不会。”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但脊背挺得笔直。她重新拿起布巾和药水,继续为林小火处理伤口。动作比之前更稳,更轻柔,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从现在起,眼泪流完了。
剩下的,只有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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