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新旧伤痕(第229天)
苏凌云是在图书馆得知消息的。
她今天下午请假去了图书馆——这是韩老师帮她争取到的机会,说是需要人手整理一批新到的旧书(其实根本没有新书)。实际上,她是去和周梅碰头,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两人刚在书架深处站定,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女犯就慌慌张张地跑进图书馆,径直找到苏凌云,气喘吁吁地说:“快……快去车间!林小火……林小火出事了!”
苏凌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来不及问细节,扔下手中的书就冲出了图书馆。
从图书馆到缝纫车间,要穿过整个行政楼和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段路平时走需要七八分钟,但苏凌云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她冲进车间时,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女犯们看到她进来,纷纷低下头,让开一条路。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苏凌云的目光扫过车间,最终定格在熨烫区的地面上。
林小火还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左脸颊贴着地面,半边脸血肉模糊,焦黑和血红交织,触目惊心。
苏凌云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旁边的缝纫机,指甲掐进金属外壳里,才勉强站稳。
然后她冲了过去。
“小火!”她跪倒在地,想伸手去扶林小火,但又不敢碰她——脸上的伤太严重了,她不知道哪里还能碰。
林小火听到她的声音,右眼艰难地转动,看向她。那只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瞳孔因为剧痛而收缩,但眼神里的恨意依旧燃烧着。
“凌……云姐……”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铁锈,“她……阿琴……”
“我知道。”苏凌云的声音也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别说话,保存体力。医生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医务室的人到了。
不是林白医生,而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和一个护士。他们看到林小火的伤,都倒吸一口凉气。
“快!担架!”实习医生喊道。
两个男狱警抬着担架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林小火移上去。林小火在这个过程中发出压抑的痛哼,但死死咬着牙,没再惨叫。
苏凌云想跟上去,但被实习医生拦住:“家属不能跟去医务室,这是规定。”
“我是她同监室的!”苏凌云急道,“她需要人照顾!”
“我们会照顾她。”实习医生语气冷淡,“你回去等着吧。”
担架被抬走了。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车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车间里每一个女犯。
“谁干的?”她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没人敢回答。
“我问,谁干的?”苏凌云提高音量。
还是沉默。
苏凌云走到一个平时和林小火关系还不错的年轻女犯面前:“小玲,你说。”
小玲吓得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是……是阿琴……她带人来的……”
“过程。”苏凌云盯着她的眼睛。
小玲不敢隐瞒,断断续续地将整个过程说了一遍。说到熨斗按在脸上的细节时,她哭了,声音哽咽:“我们……我们不敢拦……阿琴带了人,堵住了出口……监工也不在……”
“监工为什么不在?”苏凌云问。
“她说……说去行政楼开会了……”另一个女犯小声补充。
“值班队长呢?”苏凌云又问,“今天值班的人,都不管吗?她人呢?”
几个女犯面面相觑,然后有人低声说:“张队长……她说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去了很久……”
“正好”不在。“正好”去开会。“正好”去厕所。
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
苏凌云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报复。阿琴选好了时间,调开了可能干预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暴,目的就是要立威,要让所有人看到背叛者的下场。
而她,苏凌云,正好去了图书馆。
完美的陷阱。
她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痛。眼前浮现出林小火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浮现出阿琴那张狞笑的脸,浮现出孟姐在禁闭室里可能露出的、得意的笑容。
她要杀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脑子里。
她转身就要冲出车间,去找阿琴,去找孟姐,去撕碎她们。
但一只手拉住了她。
是何秀莲。
不知何时,何秀莲也来到了车间。她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沉默地看着一切。现在,她拉住了苏凌云的胳膊,用力之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苏凌云回头,眼睛血红:“放开我!”
何秀莲摇头,另一只手快速打着手语:“现在去,正中她们下怀。她们就等着你失控,等着你动手,然后名正言顺地收拾你。”
“那就让她们收拾!”苏凌云嘶吼,“小火的脸……她的脸毁了!你看到了吗?毁了!”
“我看到了。”何秀莲的手语依旧平稳,但眼神里也燃烧着怒火,“所以更要冷静。你现在去,打不过她们,反而会被关禁闭,甚至加刑。到时候谁来照顾小火?谁来报仇?”
苏凌云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知道何秀莲说得对,理智告诉她必须冷静,但情感像失控的野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凌云姐……”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
小雪花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车间。她躲在何秀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煤灰——显然她是听到消息后从洗衣房跑过来的。
“小火姐姐……小火姐姐会不会死?”小雪花带着哭腔问。
苏凌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将小雪花抱进怀里:“不会的,小火姐姐不会死的。”
“可是……可是她的脸……”小雪花抽泣着,“阿琴用熨斗烫她……我看到了……我在洗衣房窗户外看到了……她们好多人按着她……张队长……张红霞就站在远处看着,还笑……”
苏凌云的身体僵住了。
“张红霞……看着?”她缓缓问。
小雪花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嗯……她没去厕所……她就在走廊那边,靠着墙,看着车间里面……阿琴烫完小火姐姐出来,还跟她点了点头……张队长也点头……然后她才走的……”
原来如此。
张红霞虽然被停职,但显然还在活动。她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和阿琴达成了协议——你替我报复“叛徒”,我帮你站稳脚跟。甚至,这背后可能还有孟姐的指示,通过某种渠道传递出来。
这张网,比想象中更深,更密。
苏凌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里的血红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将小雪花交给何秀莲,“秀莲,你带小雪花回囚室。我去医务室看看情况。”
“医务室不会让你进的。”何秀莲用手语说。
“那我就等在外面。”苏凌云说,“等到能进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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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外面的走廊里,苏凌云靠着墙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期间有护士进进出出,但每次都对她摇头:“还在处理,你不能进去。”
苏凌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等。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远处传来监狱里惯有的各种声响——狱警的脚步声、囚犯的说话声、铁门开合的撞击声——但在这里,一切都被隔绝,只剩下医务室里隐约传来的医疗器械碰撞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痛哼。
那是林小火的声音。
每一次痛哼,都像一把刀子在苏凌云心上剜一下。
她想起在入狱后不久,洗衣房里,几个女犯在欺负小雪花,林小火冲了过去,脸上带着那道狰狞的疤,眼神却亮得像烧着的煤。她没说几句话,直接动手,虽然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把欺负小雪花的几个人都撂倒了。
后来她问林小火:“为什么敢帮小雪花?你不怕惹麻烦吗?”
林小火咧嘴笑了,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怕什么?我这张脸已经这样了,再坏能坏到哪儿去?但小雪花不一样,她还小,还有机会。”
她还记得林小火说起自己脸上的疤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脸上的疤,是纵火时被突然窜起的火苗舔舐留下的印记,就成这样了。我不恨这疤,它是我勇敢的记号。每次照镜子,我都提醒自己,要坚强,要好好活着。”
可现在,那张脸上,又多了一道疤。
一道带着仇恨、羞辱和残忍的疤。
苏凌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但她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比这疼一万倍。
又过了半小时,医务室的门终于开了。
林白医生走了出来。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但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疲惫。她的手套上还沾着血迹和药渍。
“医生,”苏凌云立刻上前,“她怎么样了?”
林白看了她一眼,摘下口罩,长长吐出一口气:“暂时稳定了。但伤很重,非常重。”
“具体呢?”
“左脸颊三度烧伤,面积约掌心大小,深达皮下组织,部分肌肉和神经受损。”林白的语气专业而冰冷,但苏凌云能听出那冰冷下的愤怒,“我们清创了坏死组织,上了药,包扎了。但感染风险很高,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会永久毁容。原来的疤在右边,现在左边也……而且左眼因为高温灼伤和肿胀,视力肯定会受影响,具体影响多大,要等消肿后才能评估。面部神经也可能受损,以后左脸肌肉活动可能会不灵活,甚至面瘫。”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苏凌云心上。
永久毁容。视力受损。可能面瘫。
林小火今年才二十岁。
“能恢复吗?”苏凌云问,声音干涩。
“恢复?”林白苦笑,“这种程度的烧伤,能保住命,保住眼睛不瞎,已经是万幸了。恢复……最多是伤口愈合,疤痕软化,但想要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不可能。”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知道是谁干的。但在这个地方,这种事……经常发生。狱方通常只会当做‘囚犯斗殴’处理,关几天禁闭了事。你们……自己小心吧。”
说完,她转身要回医务室。
“林医生,”苏凌云叫住她,“我能进去看看她吗?就一会儿。”
林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五分钟。她用了镇痛药,现在昏睡着,你别吵醒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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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病房里,林小火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半边脸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只露出右眼、鼻子和嘴巴。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因为药物的作用,睡得很沉。
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是紧皱的,右眼眼角不断有泪水渗出,浸湿了枕头。
她在哭。即使在无意识的睡眠中,身体依然记得那刻骨铭心的疼痛和屈辱。
苏凌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林小火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很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着林小火被纱布包裹的脸,看着那露出的、红肿变形的左眼眼皮,看着右边脸颊上那道熟悉的、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旧疤。
新旧伤痕,在脸上交错。
像一场无声的战争,留下的残酷印记。
苏凌云跪了下来。
不是故意的,是双腿发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跪在床边,握着林小火的手,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五分钟很快过去。
林白医生走进来,轻声说:“时间到了。”
苏凌云缓缓站起身。她最后看了林小火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林医生,请照顾好她。医药费,我会想办法。”
“医药费狱方会出,这是工伤。”林白说。
“那就用最好的药。”苏凌云说,“止痛的、消炎的、促进愈合的,什么都用最好的。钱,我来付。”
林白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苏凌云走出医务室,回到昏暗的走廊。
她没有立刻回囚室,而是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监狱的后院,能看到高墙和铁丝网。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玻璃。
苏凌云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高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锋,一字一句,刻进骨髓:
“小火,这个仇,我一定百倍还给她。”
“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我要让阿琴,让孟姐,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付出比这惨痛一万倍的代价。”
“我发誓。”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她苍白而坚毅的脸。
雷声滚滚而来,像战鼓,像号角。
战争,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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