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孟姐挖坑(第227天)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打在放风场干裂的泥土上,激起一小撮一小撮的尘土。但很快,乌云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天空深处撕扯出来,层层叠叠地压向监狱上空。风起了,带着泥土和铁锈的腥味,卷起地上散落的纸屑和枯叶,在操场上打着旋儿。
六点整,晚饭哨响。女犯们端着餐盘走进饭堂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黑得像锅底,只有远处天际偶尔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和高墙。
“要下大了。”何秀莲低声说,眼睛望着窗外。她手里捏着一小块馒头,没有吃。
林小火坐在她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盘边缘。她今天下午已经按照苏凌云的指示,将最后一条假情报塞进了洗碗池的瓷砖缝里:
“昨晚苏凌云梦话:真图在东墙根第三棵树下,暴雨夜挖出。”
这条情报直白得近乎挑衅。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就像一个终于被逼到绝路的人,在梦里泄露了最大的秘密。
但正是这种直白,反而更容易让孟姐相信——人在极度疲惫和压力下,确实会说梦话;而梦话往往是最真实的。
林小火不知道孟姐会不会信。但她知道,苏凌云等这个暴雨夜已经等了很久。
“吃饭。”苏凌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稀薄的菜汤送进嘴里,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林小火强迫自己也开始吃。饭菜在嘴里味同嚼蜡,但她必须吃,需要体力。
六点半,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声瞬间吞没了所有其他声音,像成千上万只鼓槌同时敲打着监狱的屋顶、窗户、地面。饭堂的玻璃窗上,雨水汇成急流奔涌而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动荡的水幕。
“今晚电影还放吗?”有女犯小声问。
“这么大的雨,谁去礼堂啊……”
“可能取消了吧。”
议论声被雨声掩盖,断断续续。
七点整,监工女警走进饭堂,敲了敲桌子:“全体注意!因天气原因,今晚电影放映取消!所有人七点半准时回各自监室,不得在外逗留!听见没有?”
“听见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苏凌云垂下眼。电影取消,意味着计划需要调整。原本她们打算利用电影放映时的人流和混乱行动,但现在所有人都会提前回监室,监控会更严密。
但暴雨也有暴雨的好处——雨声会掩盖很多声音,包括挖土的声音。
而且,她相信孟姐等不了。那条“暴雨夜挖出”的情报,就像悬在饿狼面前的鲜肉,孟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暴雨过去而无所作为。
她一定会动手。就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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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五分,女犯们开始陆续离开饭堂,返回监区。
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监狱的排水系统显然不堪重负,低洼处已经开始积水,浑浊的雨水漫过脚踝,女犯们挽起裤腿,蹚水而行,咒骂声此起彼伏。
苏凌云走在队伍中段,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囚服很快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眯起眼睛,透过雨幕观察四周。
她看到了阿琴——孟姐的心腹,正站在监区门口,手里拿着名册,像是在清点人数。但她的眼神不时瞟向放风场的方向,表情紧张。
她也看到了张红霞——东区的副队长,正和几个狱警说着什么,手指着西区的方向,表情严肃。很快,那几个狱警点点头,朝着西区快步走去。
调虎离山开始了。
苏凌云心里冷笑。孟姐果然上钩了。她一定是用什么理由——比如“西区可能有骚乱”、“需要加强巡逻”——让张红霞调走了放风场附近的狱警。
这样一来,放风场至少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会成为监控的真空地带。
足够孟姐挖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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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分,所有女犯回到各自监室。铁门锁上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闷。
囚室里,何秀莲已经换上了干衣服,正用一块破布擦拭头发。林小火靠在门边,耳朵贴着铁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小雪花蜷缩在铺位上,用薄被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苏凌云。
“时间差不多了。”苏凌云低声说。她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掀起床垫,从床板下的隐秘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她这段时间准备的工具:一把用汤匙磨成的简陋铲子(边缘已经磨得相当锋利),一小卷细麻绳(从旧扫帚上拆下来的),还有几个用蜡封好的小纸包——里面是林小火从厨房偷出来的、混合了硫磺和木炭粉的燃烧物。
这些燃烧物是林小火的“手艺”。她在入狱前曾在一个鞭炮厂打过工,知道一些简单的配方。虽然材料有限,但做出来的东西足够制造一场小型火灾——或者至少,足够制造浓烟和混乱。
“小火,”苏凌云将布包递给她,“你和秀莲去洗衣房。记住,等看到放风场那边有光亮——应该是孟姐她们用的手电——就点燃这个,扔进洗衣房后面的废料堆。那里堆着旧布料和木屑,很容易烧起来。”
林小火接过布包,手指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大声喊‘着火啦’,往反方向跑。”苏凌云说,“火不用大,只要有烟就行。目的是把剩下狱警的注意力引过去,给老葛那边创造机会。”
“老葛……”林小火犹豫了一下,“他真的会帮我们吗?”
“他会的。”苏凌云语气肯定,“因为孟姐的货,不止损害囚犯,也损害狱警的利益。老葛有个侄子,三年前因为吸毒过量死在街头。他恨毒品,恨那些贩毒的人。我观察他很久了,每次看到孟姐手下那些瘾君子,他的眼神都像要杀人。”
这是苏凌云的另一个发现——在监狱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系统里,其实充满了裂缝和矛盾。孟姐的毒品生意虽然给张红霞这样的狱警带来了好处,但也让其他正直的、或者有个人原因的狱警深恶痛绝。
老葛就是其中之一。
三天前,苏凌云在送饭时,“不小心”将一张纸条掉在老葛脚边。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洗衣房夹层,东数第三块松木板后,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她没有署名,但相信老葛能猜到是谁。而老葛捡起纸条后,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昨天,老葛在送晚饭时,故意将一份菜汤打翻在她面前。在弯腰收拾时,他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副监狱长值班。”
副监狱长,姓陈,五十多岁,以刚正不阿闻名。据说他多次在狱政会议上提出要整顿监狱纪律,但都被阎世雄压了下来。他和阎世雄不和,是监狱里公开的秘密。
这是个完美的举报对象。
而今晚,就是收网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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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雨势稍缓,但依然密集。
苏凌云站在囚室的高窗前,透过铁栏望着外面的黑暗。放风场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孟姐一定已经带着人过去了。
东墙根第三棵树——那是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树干粗壮,树根裸露,周围的地面因为常年积水而松软。确实是“埋东西”的好地方。
孟姐会带几个人?阿琴肯定在,可能还会带两三个信得过的打手。她们会带着工具——也许是改造过的铁锹,也许就是徒手。
她们会挖得很急,因为时间有限,也因为贪婪。
而她们挖到的,只会是何秀莲提前埋好的那个防水密封袋——里面是几张画着似是而非线条的泛黄纸张,看起来像矿脉图,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线条毫无规律,只是随手画的。
孟姐会发现被骗吗?也许当场就会发现,也许要等拿回去仔细研究后才明白。
但那时已经晚了。
因为就在她挖坑的同时,洗衣房那边会“着火”,狱警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而老葛,会趁乱将副监狱长带到洗衣房,指给他看那个夹层。
那个藏着孟姐最大秘密的夹层。
苏凌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是她入狱以来最大胆的一次行动,也是一场豪赌。赌孟姐的贪婪,赌老葛的良知,赌副监狱长的正直。
如果输了,她和林小火、何秀莲、甚至周梅,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但如果不赌,她们只会被孟姐慢慢磨死,或者在某个“意外”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必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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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分。
放风场的方向,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像是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移动着,停在了东墙根附近。
孟姐开始挖了。
几乎同时,苏凌云听到囚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狱警在跑动,方向是西区。张红霞的调虎离山奏效了,大部分警力被调去了西区,监控室应该也只剩值班人员。
时机到了。
她转向林小火和何秀莲,用力一点头。
两人没有犹豫。林小火抓起那个小布包,何秀莲从铺位下抽出一件旧雨衣(这是她用三条毛巾跟别人换的),披在两人身上。然后,何秀莲走到囚室门边,从头发里取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她用了半个月时间,从一把破扫帚上慢慢搓出来的。
苏凌云看着何秀莲将铁丝探入门锁,手指极轻微地转动。几秒钟后,“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这是何秀莲从未展示过的技能。苏凌云没有问她是跟谁学的,或者为什么之前不用。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门开了一条缝。何秀莲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朝林小火招手。
两人像影子一样溜了出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苏凌云重新锁上门——从内部可以用一根木棍别住,制造出“门还锁着”的假象。然后她回到窗前,继续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雨声掩盖了一切。她听不到挖土的声音,听不到脚步声,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但耳朵里只有永不停歇的暴雨轰鸣。
八点二十五分。
洗衣房的方向,突然冒起一股浓烟!
烟是灰白色的,在雨幕中迅速升腾、扩散,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清楚看到。紧接着,火光窜起——不大,但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着火啦——!”
林小火的喊声穿透雨幕传来,嘶哑而惊恐,演得极像。
“洗衣房着火啦!快救火啊!”
更多的喊声响起。囚室楼里骚动起来,女犯们拍打着铁门,惊恐地叫嚷。狱警的哨声尖利地响起,脚步声杂乱地朝着洗衣房方向奔去。
混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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