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鱼饵（第225-第226天）
苏凌云观察了三天，摸清了锅炉房的巡逻规律：晚上八点交接班，交接后有十五分钟的空窗期，值班人员会去隔壁休息室喝茶聊天。八点十五分到八点半之间，锅炉房内部无人看守。
而今天晚上，轮到她所在的小组去洗衣房加班清洗狱警的制服——洗衣房就在锅炉房隔壁，有一条内部通道相连。
完美的机会。
晚上八点十分，苏凌云抱着待洗的制服，跟着队伍走进洗衣房。监工的女警交代完任务就去了办公室——她通常会在那里待到九点，期间偶尔出来巡视。
苏凌云快速洗完第一批制服，然后对同组的何秀莲使了个眼色。
何秀莲会意，走到洗衣房门口，假装整理晾衣架，实际上是在望风。
苏凌云则抱着几件“还没洗完”的制服，悄悄溜出洗衣房，进入那条连接锅炉房的后勤通道。
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蒸汽混合的气味，还有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
她快速穿过通道，推开锅炉房的侧门。
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锅炉像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管道纵横交错，像巨兽的血管，有些地方还在轻微地嘶嘶漏气。
苏凌云迅速找到38号管道——那是一根直径约半米的主管道，表面包裹着厚厚的保温层，上面用白色油漆刷着模糊的“38”字样。管道从锅炉主体延伸出去，穿过墙壁，通往监狱的其他区域。
管道与墙壁的接缝处，有一个检修口，用几颗生锈的螺丝固定着盖板。
苏凌云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迅速塞进检修口下方的缝隙里——那里有一小片阴影，不蹲下来仔细看很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离开。
回到洗衣房时，何秀莲朝她微微点头——表示一切顺利，没人发现。
苏凌云松了口气，继续洗衣服。
她知道，诱饵已经布下。
现在，就等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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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上钩的速度比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中午，饭堂里突然传开一个消息：孟姐今天早上在锅炉房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瘸一拐的，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听说她一大早带人去锅炉房‘检查设备’，结果在38号管道那里踩到了什么东西，滑倒了。”
“38号管道？那里平时没人去啊……”
“谁知道呢，反正孟姐今天心情极差，阿琴她们都不敢靠近。”
苏凌云听到这些议论，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冷笑。
看来沈冰的情报已经递出去了，孟姐也果然去查了。而且，她找到了那个铁盒，看到了里面的纸条。
“你被骗了。”
这四个字，足够让多疑的孟姐暴跳如雷。
她会在想：是谁在骗她？沈冰？林小火？还是苏凌云本人在故布疑阵？或者……是她自己的手下出了问题？
猜疑链一旦形成，就会像病毒一样扩散。
下午放风时，苏凌云注意到孟姐站在操场另一端，正阴沉着脸和阿琴说着什么。阿琴低着头，不敢看孟姐的眼睛。
而沈冰那边，暂时没有人再找她——孟姐现在大概在重新评估沈冰的情报价值，甚至可能怀疑沈冰是双面间谍。
很好。
混乱正在发酵。
而在这场混乱中，苏凌云需要做另一件事：摸清孟姐的监控网络。
这需要一双特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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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花的眼睛。
这个十六岁的、智力有些障碍的小女孩，有一个惊人的天赋：过目不忘。
她可能不理解复杂的事情，可能说话颠三倒四，但她能记住所有见过的面孔、所有听过的声音、所有看过的细节——像一台精密的人形摄像机。
苏凌云是在偶然中发现的。
有一次，小雪花在玩她攒下来的糖纸，一共七张，颜色各异。苏凌云随口问：“小雪花，你最喜欢哪张？”
小雪花拿起一张蓝色的糖纸，小声说：“这张是周二下午发的，那天监工阿姨心情好，多给了半勺粥。”
苏凌云愣住了。她仔细回想，周二下午，确实因为监狱长视察，伙食稍微好了一点。
她又指着另一张红色的糖纸：“这张呢？”
“这张是上周五，小火姐姐从芳姐那里赢来的。”小雪花说，“芳姐和小火姐姐打赌，看谁洗衣服洗得快，小火姐姐赢了，芳姐给了她这块糖，小火姐姐分了我一半。”
时间、人物、事件，全部吻合。
苏凌云一直知道，小雪花不是普通的“弱智”，她只是认知方式与常人不同。她的记忆是图像式的、细节化的，像一块永不磨损的硬盘。
这或许能成为她们最强大的武器。
从那天起，苏凌云开始有意识地训练小雪花。
她给小雪花看监狱里各种人的照片（从旧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教她记住这些人的特征：阿琴左眼角有颗痣，张红霞走路时右肩稍低，孟姐生气时会用左手小指敲桌子……
她让小雪花在放风时观察那些“不寻常”的人——那些总在她们附近转悠、或者经常看她们的女犯和狱警。
小雪花很认真。她会坐在角落，一边玩着石子，一边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扫视全场。然后晚上回到囚室，她会用稚嫩的语言向苏凌云汇报：
“今天戴蓝帽子的阿姨在我们左边站了二十三分钟，换了三次姿势。”
“那个高个子姐姐在我们后面走了七圈，每次经过都会看凌云姐姐一眼。”
“下午下雨前，有三个叔叔在围墙那边说话，其中一个叔叔的雨衣破了个洞，在右边胳膊那里。”
苏凌云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结合林小火从孟姐那里得到的零散情报，慢慢拼凑出一张监控网络图。
她发现，孟姐的监视是分层的：
第一层是明面上的——阿琴和几个手下，在劳动、放风时近距离监视。
第二层是隐蔽的——一些看起来普通的囚犯，她们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孟姐收买或威胁，散布在各个监区，平时不直接接触，但会默默观察、汇报。
第三层是监狱系统的——张红霞这样的狱警，她们利用职务之便，提供信息、创造机会，甚至直接参与行动。
而这张网的核心，是孟姐和监狱长阎世雄的交易。
摸清了网络，就能找到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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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第226天，傍晚。
苏凌云坐在囚室里，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监狱平面图——这是她这段时间根据记忆和周梅提供的信息一点点画出来的。图上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出了监控点、巡逻路线、以及可能的死角。
何秀莲在缝补衣服，林小火在教小雪花认字（虽然她自己认得的字也不多），气氛有种奇异的平静。
但苏凌云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孟姐被耍了一次，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加大力度，用更极端的手段逼她们就范。
必须在孟姐下一次出手前，给她设一个更大的陷阱。
一个能让她彻底暴露、甚至身败名裂的陷阱。
苏凌云的目光落在平面图的中央——放风场。
那是监狱里最大的露天空间，也是监控相对薄弱的地方（因为面积大，狱警不可能盯住每一个角落）。放风场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边缘画着醒目的黄色警戒线，囚犯活动时不能越过。
但如果……有人想在地下挖什么呢？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小火，”她抬起头，“明天你递情报时，加一条新的。”
林小火放下手里的识字卡片：“什么？”
“就说你昨晚听到我说梦话，反复念叨几个词：‘放风场’、‘黄线’、‘地下三米’。”苏凌云说，“然后你补充说，你注意到我最近放风时，总会在黄线附近停留，用脚丈量距离，像是在计算什么。”
林小火眼睛睁大：“放风场地下？那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苏凌云笑了，“但孟姐会相信那里有什么。因为这是最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正因为不可能，才最可能。”
她指着平面图上的放风场：“你看，放风场每天都有几百人活动，地面被踩得结实无比，谁会想到下面埋了东西？但反过来想，如果真有什么重要东西要藏，哪里比得上众目睽睽之下、却无人怀疑的地方？”
“可是……孟姐会信吗？”林小火有些犹豫，“她刚被耍了一次，这次会不会更谨慎？”
“她会的。”苏凌云语气肯定，“因为她现在急需找到突破口，证明自己的能力。锅炉房的失败让她在阎世雄那里丢分了，她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而‘在放风场地下找到矿脉图’，这种戏剧性的发现，会让她重新获得信任，甚至得到嘉奖。贪婪和焦虑会蒙蔽她的判断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要给她一点‘证据’。明天放风时，我会在黄线附近‘不小心’掉下一张纸片——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大概的位置和深度。你要‘恰好’看到，然后报告给孟姐。”
林小火重重点头：“好。”
“但这还不够。”苏凌云看向何秀莲，“秀莲，我需要你做一样东西。”
何秀莲抬起头，用手语问：“什么？”
“一个防水的密封袋，里面放几张泛黄的、看起来像旧图纸的纸。”苏凌云说，“纸上画一些似是而非的线条和符号，像是矿脉图，但又不完整。密封袋要做旧，看起来像是埋了很久。”
何秀莲想了想，说道：“可以用旧雨衣的内衬做防水层，纸张用茶水浸泡晾干，就会有泛黄的效果。线条可以用烧过的木炭画。”
“太好了。”苏凌云说，“袋子做好后，我们要在孟姐行动前，把它埋到指定的位置——不能太深，要让她的人能挖到，但又不能太浅，否则不像埋了很久。”
“什么时候埋？”林小火问。
“明天晚上。”苏凌云说，“明天是每月一次的电影放映日，晚上七点到九点，所有囚犯集中在礼堂看电影，狱警的注意力也在那边。那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她看向小雪花：“小雪花，明天晚上，你要帮姐姐一个忙。”
小雪花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帮凌云姐姐？”
“对。”苏凌云温柔地说，“明天晚上看电影时，你要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如果看到有人离开礼堂，往放风场的方向走，你就大声咳嗽，咳三声。能做到吗？”
小雪花想了想，认真点头：“能。咳嗽三声。”
“乖。”苏凌云揉了揉她的头发。
计划已定。
现在，需要等待。
等待孟姐咬钩，等待她亲自踏入这个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
放风场地下三米。
这个根本不存在的“藏宝地”，将成为孟姐野心的坟场。
而她深夜私自挖掘的行为一旦被发现，将严重违反监狱规定——私自挖掘、破坏监狱设施、甚至可能涉及“企图越狱”的嫌疑。
到时候，孟姐就算有阎世雄庇护，也难逃惩罚。
而她们，将在这场混乱中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找到反击的机会。
窗外，夜色渐深。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点疏星。
星光微弱，但终究是光。
苏凌云望着那片微光，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狩猎的双方，角色正在悄然转换。
而这场戏最高潮的部分，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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