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密见(第212天)
晚上九点五十分。
囚室里,林小火躺在上铺假装睡觉,耳朵却竖着。何秀莲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已经擦过三遍的门框。小雪花蜷缩在角落的铺位上,盖着薄被,但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
苏凌云坐在自己铺位上,手里拿着一本《机械原理》,但一页也没看进去。
九点五十五分。
何秀莲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那块抹布。水流声哗哗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是信号——外面走廊暂时没有巡逻狱警的脚步声。
苏凌云放下书,悄无声息地滑下铺位,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囚服,但手心却在出汗。
九点五十七分。
她蹲下身,用何秀莲偷偷磨尖的塑料片,探入老式门锁下方的缝隙——这是这间囚室因变形产生的旧损,一个不为人知的漏洞。轻轻拨动,“咔哒”一声轻响,门栓滑开。她拉开囚室的门——何秀莲在门轴上涂了少量肥皂,开门几乎无声——闪身出去,迅速将门虚掩回,从外看来依旧如常。
走廊里一片昏暗,摄像头在尽头闪着微弱的红光。但苏凌云知道,东侧走廊第三个摄像头上周就坏了,报修单还压在狱政科的抽屉里。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两侧囚室的门都紧闭着,里面传来各种声响:鼾声、梦呓、压抑的哭泣、床板轻微的咯吱声。
苏凌云贴着墙根,像影子一样移动。她熟悉这条走廊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阴影。巡逻狱警通常每半小时经过一次,上次经过是九点四十,她有大约十五分钟的安全窗口。
十点整。
她到达公共厕所门口。女监的公共厕所很大,有二十几个隔间,夜里通常只开几盏灯,光线昏暗,气味混杂。这个时候,很少有人来——除非闹肚子或者被噩梦惊醒。
苏凌云闪身进去,迅速扫视。
第三隔间。
门虚掩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插上。
隔间里,周梅已经等在那里。她靠在后墙,双手插在囚服口袋里,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你来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来了。”苏凌云靠在门上,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你要告诉我什么?”
周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边缘已经破损,字迹模糊。
“这是我托外面一个还能联系上的老同事,从档案馆复印来的。”周梅将纸递过来,“你父亲当年的部分审讯记录——不完整的,很多关键页缺失了。但剩下的这些,足够说明问题。”
苏凌云接过纸,手指微微颤抖。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了父亲的名字:苏秉哲。编号0021。入狱时间:1985年7月13日。罪名:盗窃国家机密(涉及矿产资源勘探数据)。
审讯记录断断续续:
“……拒不交代图纸下落……”
“……声称已将图纸销毁……”
“……连续审讯四十八小时……”
“……出现咯血症状,送医……”
“……再次提审,仍不开口……”
“……诊断为矽肺病,转入病监……”
最后一行字,像冰锥刺进苏凌云的眼睛:
“1986年4月18日,0021号囚犯苏秉哲于病监死亡。死因:晚期矽肺导致呼吸衰竭。遗体按无家属认领程序处理,埋葬于监狱后山指定区域。”
日期下面,有一个潦草的签名:阎世雄(时任狱政科长)。
阎世雄!三十多年前,他就是这里的狱政科长!父亲死时,他在场,他签字!
苏凌云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隔间壁板,指甲掐进木质纤维里。
“还有这个。”周梅又递过来一张照片复印件。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他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眼神清澈坚定。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苏秉哲同志,1984年于省地质局留影。”
父亲。
这是苏凌云第一次看到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父亲在她记忆里,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早生华发、在机械厂车间里满身油污的工人模样。
她从未想过,父亲曾是这样一个人——知识分子,地质工程师,眼神里有光。
而现在她想知道,那光是如何被黑暗吞噬的。
“他……”苏凌云开口,声音嘶哑,“他真的死在监狱里?1986年?”
“档案是这么记录的。”周梅说,“但这里面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今年多大?”周梅突然问。
“二十九。”苏凌云下意识回答。
“你父亲如果1986年死在这里,时年应该二十岁左右。”周梅盯着她的眼睛,“那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你父亲‘死’后?”
苏凌云如遭雷击。
是啊,这时间对不上!自己之前怎么就没留意到这一点呢!如果父亲1986年就死了,时年二十一岁,那她——1986年还没出生!她出生于父亲“死”后至少八年!
但父亲明明活着,活到她入狱前!他今年五十八岁,时间推算下来,1986年时应该是二十一岁——与档案记录的年龄大致吻合!
可档案记录他死了!
那么,活着的那个人是谁?那个抚养她长大、在她蒙冤判刑时猝死的父亲,是谁?
又或者……死在这里的苏秉哲,不是她的父亲?
“同名同姓?”苏凌云喃喃道。
“年龄、职业、名字都对得上。”周梅摇头,“太巧合了。而且,关键是,如果你父亲不是那个苏秉哲,为什么孟姐会盯上你?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你手上有矿脉图?”
混乱。巨大的混乱。
苏凌云感到脑子里一团乱麻,所有线索纠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父亲1986年死了,又是2023年死了。
父亲是地质工程师,又是机械厂工人。
父亲因矿脉图入狱被杀,又在法庭上猝死。
这怎么可能?!
“我需要时间理清……”她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周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孟姐的耐心有限,阎世雄那边也催得紧。东区最迟下个月就会完全清空,到时候工程队就会进来。一旦他们开始挖,什么都晚了——图纸可能被毁,真相可能永远埋在地下。”
她抓住苏凌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你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装傻,等着他们用更狠的手段逼你开口?还是主动做点什么,在你还有一点主动权的时候?”
厕所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瞬间噤声。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不是狱警的厚重皮靴,更像是……囚犯的布鞋?
脚步声停在厕所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苏凌云和周梅屏住呼吸,在狭窄的隔间里,能听到彼此心脏狂跳的声音。
那人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接着是漱口的声音。
大概过了两分钟,水声停止,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苏凌云松了口气。
但周梅的脸色却变得更加凝重。
“刚才那个人,”她压低声音,“是阿琴。”
阿琴?孟姐的手下?她半夜来厕所干什么?巧合?还是……
“我们被盯上了。”周梅快速说,“今晚到此为止。你回去后,假装一切正常。我会再找机会联系你。”
“……我觉得今晚太顺了,巡逻的空档长得不正常……凌云,这可能是个圈套。”
说完,她将那些泛黄的纸重新包好,塞回口袋:“这些我留着,你暂时不能带回去,太危险。”
苏凌云点头,喉咙干涩:“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周梅想了想:“三件事。第一,继续表面顺从孟姐,但暗中开始记录她所有异常举动——尤其是和狱警、特别是和阎世雄的接触。第二,想办法接触林白医生,她是可以信任的,她帮我传递信息,也在暗中调查一些事。第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想办法去一趟监狱后山。你父亲的埋骨地,可能在那里。也许……那里有线索。”
“后山是禁区。”苏凌云说,“囚犯不可能过去。”
“每年清明前后,狱方会组织一批表现好的囚犯去后山植树,算是‘劳动改造’的一部分。”周梅说,“今年应该也快了。你想办法争取到这个名额。”
脚步声再次传来!这次更近,似乎不止一个人!
周梅脸色一变:“快走!分开走!从窗户翻出去,后面是洗衣房的后巷,晚上没人!”
她推开隔间门,闪身出去,迅速消失在厕所另一头的阴影里。
苏凌云没有犹豫,冲到厕所最里面的那扇窗——窗户没有铁栏,因为外面是内部区域,通常只是虚掩。她推开窗,翻身出去,落地时一个踉跄,但迅速稳住。
外面是洗衣房后的窄巷,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洗衣机和杂物。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贴着墙,快速移动,绕到囚室楼侧面的一个通风口——那是她之前发现的、一个松动了的铁栅栏,可以暂时挪开,爬回楼内。
就在她伸手去挪铁栅栏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0749,这么晚了,在外面散步?”
苏凌云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缓缓转身。
月光下,孟姐站在巷子口,背着手,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身后,站着阿琴和另外两个女犯,手里拿着警棍。
“我……”苏凌云大脑飞速运转,“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透气?”孟姐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透气需要翻窗户?需要跑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
她在苏凌云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解剖刀一样锐利。
“我听说,”孟姐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寒意,“你最近和0357走得很近啊。周梅,那个断了手指的记者。你们……聊什么呢?聊你父亲?聊矿?还是聊……”
她突然伸手,抓住苏凌云囚服的衣领,将她拉近,几乎是脸贴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聊怎么死得比较好看?”
苏凌云能闻到孟姐呼吸里淡淡的烟味,能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孟姐,”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平稳,“我只是帮她拧了下窗帘。她说手不方便。”
“哦?”孟姐松开手,后退一步,笑了,“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的手是怎么不方便的?有没有告诉你,多管闲事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苏凌云沉默。
孟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挥挥手:“带回去。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阿琴上前,推了苏凌云一把:“走!”
回囚室的路上,苏凌云能感觉到孟姐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像两根冰冷的钉子。
她知道,伪装的时间不多了。
孟姐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确认她和周梅有接触。接下来,要么是更直接的逼问,要么是更阴险的陷阱。
而父亲之死的谜团,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在她面前。
1985年入狱?1986年死在这里?矽肺病?
这怎么可能?!
她推开囚室的门。何秀莲和林小火立刻迎上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苏凌云摇摇头,示意她们别说话。
她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月光从高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
她想起周梅最后那句话:“你父亲的埋骨地,可能在那里。也许……那里有线索。”
后山。禁区。父亲的埋骨地。
她必须去。
无论那里藏着什么真相,无论那真相多么残酷。
她必须知道,父亲到底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以及——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卷入这一切。
夜还很长。
而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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