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周梅的故事(第211-212天)
第二天下午,洗衣房。
周梅被分配去清洗狱警办公室的窗帘——这是个体力活,那些厚重的绒布窗帘吸水后极其沉重,通常需要两个人一起拧干。但今天和她搭档的女犯“恰好”请假了(孟姐的安排?),周梅一个人站在巨大的水泥池前,面对浸泡在水里的、像死海怪一样摊开的窗帘,沉默地站着。
苏凌云看到了。
她放下手中正在清点的肥皂记录本,走了过去。
“我帮你。”她说,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挽起袖子,伸手抓住窗帘一角。
周梅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苏凌云一眼。那双眼睛果然像深潭,平静,却暗藏漩涡。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将窗帘从水里拖出来,各执一端,反向拧转。水流哗哗落下,在地面汇成浑浊的小溪。
“谢谢。”周梅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话。
“不客气。”苏凌云手上用力,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也谢谢你之前的……提醒。”
周梅拧窗帘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用力,声音更低了,几乎被水流声掩盖:“你看过那些纸条了。”
“嗯。”苏凌云说,“我想知道更多。”
周梅沉默了几秒。她们将拧干的窗帘摊开,准备挂上晾衣架。在这个过程中,周梅的左手无意中露了出来——食指从第二指节处缺失,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圆滑的疤痕。
“我的手指,”周梅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在矿难现场被砸断的。1983年,黑岩三号矿坑,瓦斯爆炸,死了四十七个人。我去报道,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不是事故现场,是事故后,有人指挥着把还活着的矿工封在坑道里,因为救援成本太高,不如直接定为‘全部遇难’。”
苏凌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我拍到了那些人的脸。”周梅继续说,“其中有一个,是当时矿上的安全主管,叫吴国栋。”
吴国栋?这个名字……苏凌云瞬时警觉起来。
“我把照片和报道发回报社,当晚就有人闯进我家。”周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苏凌云能听出那平静下的裂纹,“他们抢走了相机和底片,打断了我三根肋骨,然后用钳子夹住了我的左手食指。那个人——吴国栋——亲自拿着钳子,对我说:‘记者的手指不是用来乱按快门的。下次,就是整只手。’然后他拧断了我的食指。”
“后来呢?”苏凌云问,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报道没发出来。报社领导说我‘证据不足,可能引发社会不稳定’,把我调去了文化版。矿难被定性为‘特大安全生产事故’,相关责任人‘严肃处理’,但吴国栋调去了其他地方,继续升官。”周梅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更像肌肉的抽搐,“再后来,我因为‘涉嫌敲诈矿难家属’被抓,判了八年,关到了这里。巧不巧?黑岩监狱,就在当年矿难发生地的旁边。”
她挂好最后一片窗帘,转身看着苏凌云,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发现了一些事。比如,监狱长阎世雄每个月都会‘出差’几天,去的都是省城某个固定的会所。比如,东区的囚犯被转移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所谓的‘改造工程’迟迟没有动工。比如,监狱后山最近半年经常有地质勘探车出现,但狱方说是‘例行道路维护’。”
“还有,”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我查过监狱的老档案。1985年,这里关过一个特殊囚犯,编号0021,罪名是‘盗窃国家机密’。他的名字,叫苏秉哲。”
苏凌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苏秉哲,”周梅一字一顿,“你的父亲,对吧?”
苏凌云没有否认。也不知道是否该否认。
“他在监狱里待了不到一年,1986年死于‘矽肺病’。”周梅盯着她的眼睛,“但监狱的病历记录很奇怪。入院时他身体检查报告显示‘心肺功能正常’,死亡诊断却是‘晚期矽肺导致呼吸衰竭’。一个健康的人,一年内死于矽肺?你信吗?”
苏凌云喉咙发紧:“你是说……”
“我是说,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病。”周梅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他是被灭口的。因为他不肯交出黑岩地下的矿脉详图——那张图,标注了这里所有稀有矿产的精确位置和储量。拿到那张图,就能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开采,赚取数十亿甚至更多的利润。”
“而我怀疑,”周梅继续说,目光锐利如刀,“那张图,可能就在这座监狱的某个地方。你父亲当年入狱,可能不是偶然。他是被关进来逼问图纸下落的。他至死没说,所以他们杀了他,然后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找图——清空东区,直接开挖。但如果能有图纸,效率会高得多,成本也会低得多。这就是为什么孟姐——她是阎世雄和外面那些人的白手套——盯上你的原因。他们怀疑图纸在你手里,或者你知道图纸的下落。”
信息像炸弹一样在苏凌云脑中接连爆炸。
当年“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谋杀。
当年“父亲”因矿脉图入狱,因不肯交出图纸被杀。
孟姐和阎世雄要图纸,是为了开采黑岩地下的矿。
东区清空,是为了直接开挖。
而她,苏凌云,因为父亲的关系,被卷入了这场持续了三十多年的阴谋。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凌云问,声音有些发颤,“你想得到什么?”
周梅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悲凉的讽刺:“我什么都不要。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年,可能还会待更久。我的手指没了,事业毁了,人生早就毁了。但我还有一点没丢干净的东西——记者的本能。我想知道真相,想把真相挖出来,哪怕我永远出不去,哪怕这真相只能埋在土里。”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而且,你父亲……我查过他当年的一些事。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坚持认为黑岩的矿不应该被私人掠夺性开采,应该由国家科学规划,惠及当地。他为了保护那张图,死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苏凌云感到眼眶发热,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图纸在哪里?”她问,“如果我父亲真的留下了图纸,会在哪里?”
周梅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他,我会把它藏在最安全、最不容易被找到、但又有可能被需要的人发现的地方。”她想了想,补充道,“监狱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图书馆?档案室?废弃区域?或者……他的埋骨地附近?”
埋骨地。父亲死在黑岩监狱,葬在哪里?监狱后山的乱葬岗?还是……
“对了,”周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囚服内袋里摸出一小团纸,迅速塞进苏凌云手中,“今晚十点,厕所第三隔间。有些东西,纸上说不清。”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晾衣区,背影瘦削,但脊背挺直。
苏凌云握着那团纸,手心渗出冷汗。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117/40733025.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